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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時道:“愿聞其詳。”
“朕與阿父論道。朕說人命其實如草芥,很多時候,命不過是災荒時的一塊餅、病重時一碗湯藥,路遇餓殍時施舍的一碗粥……死時無人知曉,入泥濘,作浮萍?!鄙俚鄣?,“可傅元青說不是。他說人命不分貴賤。命貴命賤不過一念之間。父母愛子,以其命為無價之寶——災荒中最后一塊餅、病重時一碗湯、施舍的一碗粥,搖尾乞憐換來的是最在乎人的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刻……便是世間碾入塵埃之人,也有要守護的寶貴性命。”
“故而,一條人命,至于旁人是草芥,至于己身則是無上珍寶。因此不可不說,人命萬般珍貴,只看待它之人是誰。天子愛民,如父母愛其子,以仁善之心待民,以君父之心待民,則可成國?!?
百里時一時聽愣了,道:“傅掌印有大胸襟。”
“朕做不了君父。”少帝道,“朕心里早有了無上珍寶,做不了天下仁君。”
百里時微怔。
少帝手中積了一窩淺水,那誤入的海棠花瓣在其中打著旋兒。
他緩緩捏緊了拳頭。
花瓣就被他牢牢攢在掌心。
“你問朕,朽木之身活著有何種意義?!鄙俚塾值?,“傅元青入了掖庭,此生便屬帝王所有。他活著,于朕便是最大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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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大雨來的蹊蹺,從順天府回來的消息,官廳漲了水,沖垮了門頭溝好些村落,死了好些人。
又過了三四日,大雨終于是散了。
春季的花還沒開完,便在大雨中紛紛落地。
傅元青的身體是好了一些,便掙扎的起來,方涇勸了不聽,只好為他著服。
院子里的水缸水滿將溢。
傅元青看了一眼緊閉的偏房房門,問方涇:“陳景未歸,是第幾日了?!?
方涇垂著頭不敢看他:“大雨那日下了學,陛下就讓兒子把陳景接走了。”
“安置在哪里?”傅元青又問。
方涇跪地求饒:“您別問了。您只要知道兒子所做都是為了您好便是。”
傅元青嘆息:“罷了,你與我更衣?!?
“干爹去哪里?”
“我去見陛下。”傅元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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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暖閣今日掛了竹簾,光從竹簾子里打下來,少帝便靠在榻上,手里把玩一個剛呈上來的玉如意。
“侯興海貪墨一案,牽扯官員近三百余人。目前北鎮撫司已將六部六科官員梳理過往,若真有實干者,既往不咎已留用。若尸位素餐者便留在了詔獄,等待刑部審查完畢后,一并查處。”賴立群在階下跪著呈報。
少帝聽得不算認真,問:“吏部、刑部如何看?”
吏部尚書浦穎回家奔喪,如今來殿前答話的是吏部左侍郎岑靜逸,他躬身道:“賴指揮使所提交之名單,皆證據確鑿,吏部已一一核實。只是侯興海一案結束,多了許多空缺,吏部正在商議從各地選拔優秀之人入京填補?!?
少帝點頭,去看嚴吉帆。
嚴吉帆躬身道:“刑部已從北鎮撫司接收了卷宗,后續各衙門但凡有與侯興海來往過密之人都將一一問詢。還得仰仗賴指揮使了?!?
賴立群道:“都是為主子辦事,應該的。”
正說著,就聽見曹半安進來報:“主子爺,傅元青在殿外求見了?!?
“正好此間事畢,讓他進來吧?!鄙俚鄣?。
傅元青便隨后入內,與諸位外臣一一見禮。
“若無其他事,二卿便退下吧。”少帝趕人。
岑靜逸道:“既然傅掌印在,臣便還有事奏。”
“講?!?
岑靜逸握掌行禮,問傅元青:“侯興海一案后續便移交朝廷,不知道志業先生在詔獄內,請問傅掌印,未來如何安置?”
傅元青看這個年輕人,他恭敬有禮,溫和得體,樣貌亦是一表人才,然而這句話一問出來,背后便錯綜復雜,牽扯良多。
“岑愛卿。”少帝開口。
“臣在?!?
“岑愛卿乃是吏部郎中,因何問詢詔獄之內的罪員去留?”少帝問他。
岑靜逸又行禮道:“臣年少游學時,曾有幸在東鄉聽過志業先生的講學,被先生才華傾倒,自認是志業先生的學生。今日公事畢,乃是以學生身份,向傅掌印問詢恩師命運。”
“北鎮撫司辦事,自有法度。岑大人不便詢問。”賴立群回他。
“我并未詢問賴指揮使,我只問傅掌印?!贬o逸臉上帶笑,卻咄咄逼人看向傅元青,“志業先生淡泊名利、與世無爭,被刑拘至順天府關押在詔獄中已有二十余日,至今未有什么罪名降下。”
傅元青聽到這里,眉毛微動:“衡志業乃是侯興海前任文選司郎中,當年便有貪墨舞弊跡象,削官為民。如今侯興海案再起,二人中間牽絆不清,必留他問詢?!?
“問詢便問詢,為何打人?先生今年已六十有三,還要受此羞辱。在黑獄中如何挨得過去?京城里剛仙去了一位泰山,又打算再送走一位北斗嗎?”岑靜逸冷笑,“我不同某些人一般,不心疼自己的老師,到死也不曾問候關心。倒也是……身籍入宮,便沒了牽絆,老師又算得了什么?”
他話音剛落,少帝將手里玩把的如意往龍案上一扔,陰沉道:“岑靜逸,你還知道這是在皇帝面前嗎?怎能說出如此陰陽怪氣之語?”
岑靜逸一驚,跪地道:“臣萬死!求皇上乞憐!”
“岑靜逸殿前失言,拖出午門仗二十。賴立群,由你監刑?!鄙俚鄣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