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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睛一看,信紙上堪堪就是良王那雞爪撓般的字跡:
“一匹成馬一天需草料三十斤,幼馬需草料十二斤,每斤草料九文錢。馴獸司現有成馬八十二匹,幼馬四十三匹。”
“一只鸚鵡一天需鳥食半兩,每斤鳥食三錢銀子,馴獸司現有鸚鵡一百二十七只。”
“……”
楚稷看了三行,臉就綠了。
這四五紙上足足寫了二十余個物種,所食飼料的種類、價格各不相同,良王洋洋灑灑地寫了個盡,最后問一個月共需多少兩銀子。
楚稷心生暴躁,一時在想要不那兩匹馬還是不給他了,但顧鸞在旁邊搓了搓手:“這個我來。”
她邊說邊將紙頁拿走,坐到八仙桌邊端過算盤,噼里啪啦打得飛快。
這是她上輩子練出來的本事。上輩子她從小宮女熬到尚宮女官再一直到御前當掌事,不知看過多少賬冊,打算盤的本事早就刻進了骨子里。
楚稷站在旁邊眼看她打算盤打得手指都成了虛影,直吸涼氣:“厲害啊。”
顧鸞笑一聲,也不抬頭:“可惜就一把算盤,若有兩把一起打能快些……你得等等我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已將第一頁紙翻了過去。楚稷原想坐下等,見狀收回了邁向椅子的腳,安然在旁邊站著等她。
過了最多小半刻,顧鸞就敲出了個數:“一千六百六十六兩。”
看得出,良王是專門湊了個吉利數。
“但這什么意思?”她一時不明就里,抬頭就看到楚稷臉綠了。
顧鸞啞了啞:“怎么了?”
“梅園。”他鐵青著臉轉身邊往外走。顧鸞匆忙跟上,看出別有隱情,愈發好奇地追著他問:“怎么啦?為什么這個數就是梅園?”
他繃著張臉,顯然不想提。她越看越好奇,不屈不撓地追問下去,他終于腳下一頓,瞪著她:“不許告訴別人。”
“嗯!”顧鸞捂住嘴巴,“謹遵圣旨。”
楚稷猶是謹慎地轉頭看了眼宮人,見都離得不近,才攬著她壓音說起來。
原是他小時候也曾很淘氣,六七歲那會兒不愿讀書就找著茬逃課。
逃課被抓回去就要被打手心,可他還是樂此不疲――小孩子嘛,總能莫名有種“只要不讀書什么苦都能吃”的勁頭。
有那么一回正逢清明,他又溜出來,躲躲藏藏地一路溜到梅園玩。玩了不多時,老師和宮人們就都尋了出來,他靈機一動,先是好一陣抽搐,再猛地恢復正常,假裝高祖皇帝附身,企圖用裝神弄鬼逃脫責罰。
別說,這招還真有用。老師和宮人們聽到高祖皇帝的名號多少有些敬畏,一時無人再敢上前。
但后來母后風風火火地殺了來,定睛一看,黛眉挑起,上前兩步一嘴巴抽得他不敢再胡鬧。
再后來,母后就拎著他去了高祖皇帝的靈位前,要他告罪認錯。要求倒也不難,不必他有什么深刻之語,就要他一遍遍說:“天祖父,我錯了。”
母后還氣定神閑地給他選了個吉利數:“念一千六百六十六遍。”
就這樣,他那天跪在高祖靈位前念到哭,做夢還夢到高祖皇帝拈著白花花的胡須笑話他,也不知是不是顯了靈來氣他的。
這些事,小他十余歲的良王原是不知道的。直至前不久他又斥責良王不好好讀書,許是話說得狠了些,母后聽不過去,就說了這些舊事來打岔。
良王這渾小子果然會找機會拿這事笑他……
顧鸞邊聽邊設想他兒時的樣子,又想他跪在高祖靈前哭,笑得直不起腰,任他怎么瞪她都停不住。他們就這樣在一片笑聲中走近了梅園,說來也巧,離梅園最近的一處宮室便是葳蕤宮,顧鸞正專心尋覓,女子空靈的歌聲漸次傳來。
楚稷淺怔,循聲而望,轉而辨出唱的是什么,神色一厲。
張俊亦聽清了兩句詞,當即一拽燕歌,帶著人浩蕩而去。楚稷遙望見他們去了,就不再理會,幫顧鸞找尋東西。
出了梅園,燕歌四下張望著:“什么人在唱歌?”
“呵,準在葳蕤宮。”張俊頭也不抬地往葳蕤宮走,“你沒聽出唱的是什么?”
“沒有。”燕歌搖頭,“唱的什么?”
張俊瞟她一眼:“《長門賦》聽說過嗎?”
燕歌神色一震。
《長門賦》,那時漢時的陳皇后托司馬相如寫來挽留漢武帝的。措辭哀婉,能令聞者傷心。
葳蕤宮里現下唱起這個來,可說是為保一命的放手一搏,亦可說是賊心不死。
一行人風風火火地殺進葳蕤宮,循聲而去,果見顧氏正在靠近梅園的那道墻邊高歌。
她的歌聲哀婉清幽,讓人聞之動容。張俊緊皺著眉,擺了下手,即有兩名宦官竄上前去,二話不說將她按住。
“干什么!”顧氏掙扎起來,“放開我,放開我!皇上還沒廢了我呢!”
兩名宦官自不會理會,強押著她到張俊跟前跪下,張俊垂眸冷眼:“才人娘子,您這是嫌命長啊?”
這句話慢條斯理地道出,終是激出了顧氏心底最深的恐懼,她拼力地搖著頭,滿目驚恐:“不……別殺我,別殺我!張公公您行行好幫我求求皇上好不好……別殺我!我不敢了!”
張俊一時間還真心軟了那么一下。
其實在方才聞得歌聲時,他就知顧才人這是在垂死掙扎――正月里頭殺人不吉利,皇上口諭出了正月再賜死,算來也就還剩兩天了。
一個死字放在眼前,任誰都會想用盡力氣再搏一搏,為自己博一條命來。
只可惜,顧才人這搏命的法子實在不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