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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收購站外面的路往前走,余洲看見一個小吃店門口圍了一堆人。
在看清楚店鋪名稱的瞬間,他一個激靈,忽然朝人群沖過去。
小店門口垂掛隔絕冷氣與熱氣的塑料簾子,放一張有靠背的椅子,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小孩反剪雙手,被捆在椅背上。
孩子低著頭,穿的是明顯不合身的背心和褲子,腳上兩只球鞋,大小和顏色都不一樣。他低著頭,背在身后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一言不發,裸露的皮膚上大大小小都是被蚊蟲叮咬的痕跡。
“幾歲啊?你幾歲!”店老板拍拍他臉,“學人偷東西,你爹媽呢?”
男孩扭頭朝他吐一口口水。
老板怒了,直接上手甩了個耳光,連人帶椅子扇在地上。圍觀人群發出惋惜只剩,有大媽喊:“不要打呀,這么小,罵幾句就行了。”
“有娘生沒爹教,不打不行!”老板把小孩拎起來,掏出塊菜牌掛在孩子頸上,菜牌背面空白,老板用紅色馬克筆寫了個大字:賊。
“識字嗎?”老板聲音忽然緩和,“不識字我教你,這是賊字。懂嗎?”
小孩頭也不抬。
“你跟我念,我就放了你。”老板說,“大聲點,賊!”
小孩被日頭烤得站不住,耳朵額頭通紅,已經有些搖搖晃晃。他半信半疑,很小聲:“賊。”
老板:“聽不見。”
小孩聲音提高了一點:“賊。”
“哎!賊!”老板拍打大腿,“記住了,你就是這種東西,你一輩子都是這種東西。沒爹沒媽,只能當賊。”
人群起初哄笑,后來笑聲漸消。那孩子咬緊下唇哭了,沒出聲,只是用一種猙獰兇惡的目光死死盯著老板,大眼睛紅得像兔子。
算啦。不要欺負他了。沒人管也可憐。人堆里三三兩兩有人出聲。
余洲站在人群里,看著十歲的自己第一次因為太過饑餓偷竊,而被晾在街上示眾。
他掏出一張一百元遞給老板:“放了他。”
老板沒接,打量他:“你誰啊?”
“放了他!”余洲低吼。
老板擰勁上來,但抬眼看到余洲身后有三個看起來頗有架勢的人,便順坡下驢,收了鈔票,剪開小孩手上的鐵絲。
孩子幾乎立刻就跳了起來。他一手摘下菜牌扔地上,一手抓住老板手里的百元大鈔。老板一怒,舉手打過來,不料孩子順勢在他手背狠狠一咬。場面瞬間混亂,等余洲扶起那老板,孩子已經沒了蹤影。
余洲已經不記得自己在這一天接受過什么人的幫助。他當時心里全是恨,恨胖乎乎的老板,恨眼前圍觀的人,甚至連出聲幫忙的人也恨。他恨所有人,恨這燦爛天地,恨熱鬧快樂的人間,恨生了他、丟了他的所有人。
他跑到河邊,瘋狂往河里扔能撿到的一切東西。又因為太餓,石頭垃圾全都扔不遠。
余洲追上小孩時,遠遠就聽見哭聲。小小的他坐在河邊放聲大哭,上氣不接下氣,肩膀抽搐。
“……余洲。”余洲走到河岸邊,喊了一聲。
小孩吃了一驚,條件反射地拔腿就跑。余洲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心頭暗暗一驚:十歲的余洲,手腕細得跟久久一樣。
他想跟自己說說話,可是一瞬間,根本不知道說什么好。他也早忘了那天是否遇見過自己這樣古怪的、戴著藍色大口罩的年輕人。記得的只是放聲大哭時痛苦的悲戚:沒有人管他,沒有人愛他。
小孩張口又要咬下來,余洲沒有躲開,孩子在他手上咬得用力,他忍著疼,揉了揉孩子亂糟糟的頭發。
小余洲又吃了一驚,被這陌生人莫名其妙的溫情。他拼命掙扎,終于擺脫鉗制,猴子一般飛快跑上河岸,一路狂奔。
“……會有的,未來會有的。”余洲只能用誰都聽不見的聲音,寬慰過去的自己。
第99章 歸來者(3)  一個瘋狂的計劃在他心中……
宋凡爾問余洲,后來發生了什么事。
已經過去太久,余洲回憶很吃力。他記得自己從河邊走回去,路上下起了小雨。雨把他淋得濕透,他愈發傷心難過,一路哭得喉嚨嘶啞,忽然在河岸邊看到了一個小紙箱。
紙箱里放了只和他一樣濕漉漉的小狗,冷得渾身發抖,黑色的圓眼睛盯著余洲,汪汪叫了兩聲,很虛弱。
余洲摘下兩片大葉子給它擋雨,小狗面對面相互看了很久。小狗嗚嗚地蹭他的手,余洲生起了把它撿回去的沖動。
他拖著紙箱往前走,紙箱被淋濕了,拖著拖著爛了一半。小狗裹在破毛巾里,仍專注地看他。小余洲心里忽然翻涌過無數復雜滋味,他太小,理不清楚。他小聲跟狗子溝通:我養不了你。小狗聽不明白,軟綿綿的耳朵搭在余洲手背上,拼命從他懷里汲取溫度。
余洲茫然無措時,身邊忽然停下兩輛自行車。
兩個穿著中學校服的女孩看看余洲,又看看他身邊的小狗。
她們之前路過,已經看到被遺棄的小狗。回家途中下起雨,兩人放心不下,決定把小狗帶回家。
小弟弟,可以把它給我們嗎?女孩問余洲。
余洲舍不得,但又覺得跟著她們比跟自己好千萬倍。他依依不舍,但最終還是把小狗放進了女孩的車籃子里。
臨走的時候,見余洲渾身濕透,女孩給了他一把傘。“舊傘,不用還。”她沖余洲笑笑,“回家小心,再見。”
“什么樣的傘?”宋凡爾把車子還給當地機構,四人打車前往機場,路上她認真聽余洲講了這件事,末了忽然問。
“一把小花傘。”余洲仍清晰記得那傘的模樣:藍色底,白色碎花,打開后余洲感到羞赧,這是女孩用的傘,顏色嬌嫩可愛,不是他這種臟兮兮的小男孩有資格用的。但小狗和它的兩個新主人已經走遠了,余洲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他最后一路撐著傘回家了。
回家路上,他被小花傘保護著,于是不那么難過,也不那么傷心了。
宋凡爾看著他微笑:“這是你后來撿了久久的原因嗎?”
余洲怔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