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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針不介意地笑笑,“不過一副皮囊,早晚的事。”
來人無奈地搖頭,手掌探至她的臉頰,輕輕摩挲。睡意襲來,她又慢慢閉上眼睛,但意識分明是清醒的,聽見那人隔了半響,說道:“她想見見你。”
金針娘娘眼睛未睜,只兩簾睫毛輕輕扇動,未搭話。那人又勸道:“都到這個時候了,往事該放下。”
金針娘娘倏然睜開眼睛,自嘲地笑:“我是放下了,抵不住你們時不時就要拿出來在我面前說上一說。”
來人愣住,復(fù)又嘆氣,“見個面,把心結(jié)打開,不要讓這段姐妹情成為遺憾。”
涼風(fēng)陣陣,吹動頂上層層樹葉,陽光閃閃藏藏,風(fēng)止,又剩下滿目翠綠。金針娘娘閉了閉眼睛,悠悠嘆道:“我不如你們心大,我自己的罪孽自己承擔(dān),與她種種,以前怎樣,現(xiàn)在仍怎樣,順其自然不好?無須刻意。”
惱人的宦官再次在月亮門邊催促,來人不耐煩道:“知道了,退下!”
金針娘娘抬手在他胳膊上撫了下,撥去他的浮躁,柔聲勸道:“回去吧,國事為重。”
那人深深看著金針娘娘,仔細用眼睛描摹她的模樣,似要刻到心里去。許久之后,他從腰間掏出一把匕首,割了一咎青絲系好,放入她的手中,緊緊握住她的拳頭。
一切盡在不言中,金針娘娘點頭,笑容明媚,眼底微濕。側(cè)頭目送他走出月亮門,看著一群宦官團團圍他的后方,簇擁著他走遠。
宦官伺候著他上了轎子,一輛馬車停在宅子門口,那人卷起轎簾,看見秦姑娘從馬車里下來,忙讓停轎。
這頂轎子雖大,并無出奇之處,秦姑娘本沒在意,扶著丫頭的手正要進門,聽見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小名,回頭看見是他,忙迎過來要行禮,被那人托著手肘扶住。
“這些年,辛苦你了。”那人說道。
秦姑娘笑著搖頭,“小姐讓我好好照顧她,而且她待我不薄,婢子并不辛苦。”
那人道:“我不是說這個。”
秦姑娘一愣,抬頭看見那人眼里溺人的溫柔,明白過來,不由紅了眼眶,低頭哽咽。
“等這邊事情完了,就進宮吧。”那人說道,“與你家小姐做個伴。”
秦姑娘擦了下眼睛,抬頭笑說道:“婢子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里,婢子要代她把繡莊守下去。”
那人沉吟片刻,同意道:“也好,你們開心就好。”緊接著自嘲道:“你們一個兩人都不愿意進來,漫漫深宮,唯有你家小姐愿意陪著我忍耐這無邊寂寞。”
外頭響起秦姑娘聲音,蘇慕亭從屋里出來,看見秦姑娘和桂子一左一右攙著金針娘娘,送她回房,于是走過去收拾躺椅。那件明黃色的外衣并沒被帶回去,蘇慕亭拿起來數(shù)了一下上頭的金龍,不多不少,正好五個爪子:早聽說金針娘娘和秦姑娘與宮里淵源頗深,算是將傳言證實了。
蘇慕亭將衣服對折好,準備送給秦姑娘處理。
大妹當初說有辦法讓瑞瑞入學(xué)國子監(jiān),她們娘兒倆才千里迢迢來到上京,可是眼看著兩個月即滿,卻無丁點國子監(jiān)消息,大妹也再無說過入學(xué)的事情,二妹不禁心里忐忑,倒不是認為大妹騙她,就怕國子監(jiān)那邊不愿收留,而大妹又不好意思同她說,從而耽誤瑞瑞學(xué)業(yè)。
二妹很想問一問,但是自來到上京之后,大妹為金銀繡莊的事情忙得腳不沾地,每當她鼓足勇氣,可是看見大妹略顯疲倦的樣子,又默默把問題咽回肚子。
二妹也會針線活,雖然不能和繡莊的好繡娘相比,但是應(yīng)付皮貨上的花紋足夠了,小妹想:與其付錢給其他繡莊,不如把活給二妹做。
二妹覺得自己閑著也是閑著,于是把瑞瑞留在家里跟溫秀才念書,自己每天到皮貨店幫小妹忙。待到月底時,小妹給她結(jié)算工錢,二妹死活不肯要,覺得姊妹之間,犯不著計較得這么清楚。
小妹知道二妹之所以不要,一是真心抱著幫忙目的,二是覺得接了錢便等于默認自己是皮貨店下人,但是驕傲是要本錢的,小妹說道:“瑞瑞還小,往后開銷只會越來越大,大姐雖然不介意,但也不好一直用她的錢,你該存些體己,好歹不能讓瑞瑞看低你。”
二妹回去想了一夜,覺得小妹說的有道理,第二天紅著臉回去把錢接了。
辭世
慶元二十二年,六月十七,戌亥交替,金針娘娘,享年四十二歲。
靈堂設(shè)在金銀繡莊,棺柩只停放七天,蘇慕亭擔(dān)了守靈的活。金針娘娘一生節(jié)儉,信道,追求無為,秦姑娘知道她的秉性,喪事一切從簡,但是繡莊上下全自愿縞冠素紕。
因沒有對外訃聞,除上京之外,知此噩耗的甚少。待到出喪日,前來祭送奠儀的人也有半條街,走出城門口,桂子看見城墻邊停了輛不起眼的馬車,兩位素服老婦人立于馬車旁。桂子拉了下秦姑娘衣裳下擺,秦姑娘轉(zhuǎn)頭,也看見馬車,于是讓隊伍繼續(xù)前行,她則帶著桂子走到馬車前,躬身福了福,恭請圣安。
一位老婦人打起簾子,另一位老婦人扶著秦姑娘登上馬車,待她進去之后,又放下簾子。
眼前之人白衣銀簪,粉面櫻唇,因保養(yǎng)得宜,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因痛哭過,一雙鳳目又紅又腫。
女子輕啟朱唇,嗓音沙啞,“我來送送她。”
秦姑娘點頭,安慰她道:“她離世時并無傷痛,也算善終。”
女子輕咬朱唇,黑漆漆的眸子泛著水光,“她真是天下第一狠心之人,仍不愿原諒我!”
秦姑娘陪著她掉淚,沉默半響,輕聲道:“一直以來,她從未改過繡莊名字。”
“當真?”女子抬頭,期待地看著秦姑娘。
秦姑娘點頭,她不能原諒的,只是她自己而已。
女子止住淚,問秦姑娘:“聽說,你要一直留在繡莊?”聽見秦姑娘答“是”,女子又說道:“當初留你下來,是不放心她,是建議,不是命令,卻禁錮了你大半輩子,現(xiàn)今她已經(jīng)走了,你不必再如此執(zhí)著。”
“我習(xí)慣了。”秦姑娘輕聲回答,心里發(fā)澀。
年輕的時候,她曾想進宮,也想回家侍親,想過許多,卻哪里都去不了,到了現(xiàn)在這把年紀,父母早已作古,親戚疏遠了,便親密似她,當初同桌而食、同床而眠的小姐,如今面對面坐著,卻不知道還能說些什么。
老了,哪里都不想去。
金針娘娘生前的資產(chǎn),由秦姑娘全權(quán)處理,一些常用的輕便東西分給繡莊繡娘和朋友們留作念想,幾處房產(chǎn)全變賣折現(xiàn),捐給各個道觀。金銀繡莊則由蘇慕亭和大妹共同繼承,蘇慕亭主內(nèi),大妹主外。
任命下來之后,有繡娘不服,若是蘇慕亭還好說,但是大妹的資歷完全比不上她們,繡娘心有怒氣,卻不敢在秦姑娘面前表示,于是明里暗里在蘇慕亭面前挑撥兩人關(guān)系。
照顧金針娘娘這個把月里,蘇慕亭經(jīng)歷良多,是人是鬼她分得清楚,原本與大妹之間有嫌隙,但是看見大妹并沒有像其他繡娘一樣削尖腦袋往金針娘娘房里鉆,反而主動疏遠避嫌,很令她感動。蘇慕亭知道大妹是自愿把機會讓給自己的,至于繡莊的繼承權(quán)一分為二,則是秦姑娘的考慮。有時候,人爭的不是具體實物,而是一口氣,了解大妹是真心對待自己的,蘇慕亭自然而然也就放下芥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