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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魏蓮生留書辭別之后,朱厚照就似乎變了一個人,只是幾日后登基為帝,他這性情大變,便也鮮少有人將此緣由歸結(jié)在魏蓮生身上,反而皆以為朱厚照年紀尚小,原本性子便頗是頑皮,又被以劉瑾為首的“八虎”帶壞,是以每每處理朝中事務(wù),總不大勤快。
想當年朱祐樘在世上,朱厚照的性子可是像極了朱祐樘的,朱祐樘生來溫純,朱厚照亦是溫厚,朱祐樘謙恭,朱厚照亦是知禮。
可自朱厚照登上皇位后,他往日那溫厚知禮的性子,便永遠不復(fù),唯有這懶惰荒yin的性情,朱厚照與當年的朱祐樘,可是絲毫沒有相像之處了。
朱祐樘在位時,崇尚文治,而朱厚照崇尚武功,朱祐樘勤政愛民,而朱厚照卻是不理朝政,總借著體察民情的噱頭游歷民間,實則卻是強搶民女,莫說是良家女子,就是寡婦女昌女支,也絕不放過。
內(nèi)閣幾位輔臣皆嘆惜朱厚照,原本那樣聰穎的一顆好苗子,就這樣被“八虎”給毀了。
當年朱祐樘臨終時,曾告誡朱厚照務(wù)必要任用賢臣,弘治一朝多君子,朱祐樘給他朱厚照打下這么好的基礎(chǔ),可朱厚照卻是不珍惜,非但遠賢臣,竟還近小人。
不過朱厚照身為朱祐樘的兒子,又是天下之主,也并非一無是處,他崇尚武功,至少在武功上,還有一番建治,就如平定寧王朱宸濠叛亂,又如親征應(yīng)州,平定韃靼小王子作亂。
正德十四年,朱厚照請辭張均枼,離京南巡,張均枼準了。南巡一路,除了親征平定寧王朱宸濠之亂,旁的倒也不曾出過什么亂子,可回京途中,朱厚照自己,卻是出了事故。
朱厚照南巡至正德十五年,方才回京,回程途中,游鎮(zhèn)江,登金山,又自瓜州過長江。八月又途經(jīng)清江浦,那時天氣明媚,朱厚照見水上風景頗是美麗,又見魚翔淺底,頓時起了漁夫之興,于是自駕小船捕魚,哪知提網(wǎng)時不慎落水。
想他朱厚照自小在宮里長大,雖說有一身好功夫,卻是沒有游水的本事,落水后一時間手忙腳亂,一陣撲騰,雖說叫人救起,卻也嗆了水,加之受了驚嚇,竟是落下了病根。
趕巧當時這氣候也是極差,這病方才見好,不過幾日,又逢秋季,這下一著涼,原本風寒便成了肺積水,雖說朱厚照患疾,可行程卻未就此停下,況且,他們這一行人本就是打算回京的。
只是因為朱厚照的病,一行人原本只需一個月的行程,硬生生的走了四個月,直至正德十六年正月初,朱厚照方才回到京城。
朱厚照此回趕在正月回京,正巧趕上了祭天,正月十四那日南郊大祭天,朱厚照病體未愈,卻是強撐著去主持了大祀禮,誰有料想到行初獻禮之時,朱厚照下拜天地,竟忽然口吐鮮血,癱倒在地,從此臥病,再也沒法起身。
祭天之時如此,朱厚照原本應(yīng)當隨張均枼及皇后夏氏回乾清宮去,哪知進了皇城,朱厚照卻是怎么也不依,硬是要去豹房養(yǎng)病,張均枼回宮早,那時并不知此事,待夏氏回宮稟報,她方知朱厚照并沒有回宮。
張均枼對朱厚照頗是寵溺,既然朱厚照硬是要在豹房養(yǎng)病,那她便也準了,加之朱厚照病體不宜出行,如今既然在豹房養(yǎng)著,那便也不好再叫他回乾清宮。
誰想他朱厚照住在豹房養(yǎng)病,至四月過半時,已似乎到了彌留之際。
今日已是四月二十,朱厚照更是奄奄一息,昨兒午后張均枼曾去豹房看過朱厚照,是以今日早晨,便沒有親自過去,單只是使喚了小都人去看看情況,小都人回來說朱厚照已醒了,正在吃藥,氣色也比昨日好了些,張均枼這心里頭便也安生。
可到了午憩之時,張均枼卻忽然像是丟了魂兒一般,這心里頭總有些空落落的,她預(yù)感怕是朱厚照要出什么事,于是連忙喚來南絮親自過去走一趟。
張均枼預(yù)感一向極準,南絮聽了吩咐,正要趕去豹房,哪知方才出了仁壽宮的正殿,便見豹房的小太監(jiān)慌慌張張的跑過來,只說朱厚照怕是快了,這會兒想見太后。
南絮一驚,急忙折回身喚了張均枼一同過去。
張均枼倉皇之下趕至豹房之時,正巧撞見楊延和從里頭出來,楊延和見張均枼過來,便躬身喚道:“太后。”
聽聞楊延和這一聲喚,張均枼自知他并非是要行禮,于是停步望著他,楊延和低聲道:“陛下只怕是大限將至,太后切莫悲傷過度。”
想這楊延和是何人智慧之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他豈會胡亂說出來,楊延和望著她的雙眸,張均枼細想一番,頓時了然,朱厚照無子,倘若他突然去了,倉促之間無人繼承大統(tǒng),到時朝中必定要出亂子。
張均枼淺淺一笑,言道:“皇帝身子骨素來健朗,此回不過是風寒,哪里來的大限之說,先生多慮了。”
楊延和見勢緊跟著附和,點頭假意訕笑,言道:“那想來就是老臣多慮了,太后恕罪。”
張均枼并未應(yīng)他,這便進了屋子,卻只見朱厚照平躺在床榻上,雙目緊閉,張均枼望見他臉色煞白,竟是毫無血色,也知他已是彌留,心中頓時感慨良多,她緩緩走至床前,輕輕坐下,輕喚道:“照兒。”
朱厚照聽喚睜眼,望見張均枼,便也喚道:“母后。”
這母子二人皆知道眼下這情勢,只是都不愿說出來,張均枼取來腰間的帕子,伸手去為朱厚照拭去了額上的盜汗,張均枼收回帕子,道:“照兒長大了,受不住母后的管教了。”
朱厚照笑了笑,道:“兒臣長大了,也還是母后的皇兒啊。”
張均枼淡淡一笑,并不言語,屋中瞬時間安靜下來,良久方聽聞朱厚照道:“母后,兒臣是不是要死了?”
聞言張均枼強忍著淚水,嗔怪道:“傻孩子,胡說什么瞎話,你還這么年輕,母后都沒死,你怎會死。”
朱厚照望著張均枼,露出一笑,言道:“母后這話可就錯了,你說兒臣年輕,難道你老了?”
“可不是?”張均枼亦擠出笑意,道:“母后都年過五旬了。”
朱厚照笑道:“母后隨兒臣出去,旁人定以為咱們是姐弟。”
張均枼道:“照兒莫再取笑母后了。”
朱厚照笑了笑,并未接話,倒不是他不想回張均枼,只是他累了,方才不過是說了幾句話罷了,他便有些提不上氣,朱厚照頓了頓,又道:“母后,兒臣要去找父皇了,將來恐怕不能孝敬你了。”
張均枼順著他,言道:“你見到你父皇,記得告訴他,母后很快就去找你們,到時咱們一家五口,就能團聚了。”
朱厚照微微笑道:“母后,兒臣在位時不修政事,導(dǎo)致朝事荒殆,罪大惡極,你說,父皇若是知道,他會不會訓斥兒臣?”
張均枼抬手輕掃了眼角即將落下的淚珠,笑道:“不會的,他若是膽敢訓斥你,你就托夢告訴母后,等母后與你們團聚了,必定幫你教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