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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下午兩點二十上課,要求學生兩點到校,這會還不到一點半,徐西臨下樓四下看看,招手打了輛出租,背著一書包軟中華去“月半彎”給人送禮。
“月半彎”是當地一家娛樂場所,盡管經營還算正規,但依然流傳著不少糜爛香艷的“都市傳說”,也屬于中學生行為守則里禁止出入的地點之一,徐西臨一路頂著司機師傅欲言又止的譴責目光,只好權當沒看見。
徐西臨有個大哥,叫宋連元,宋連元小時候家里受過徐西臨他媽的恩惠,所以每到逢年過節,都要拎點東西到徐家看看,風雨無阻,把自己看成了徐西臨半個大哥。跟大哥本來不用這么見外,但這回不是宋連元一個人幫的忙,徐西臨不能讓宋大哥因為自己欠別人人情。
這回的事是因為他同桌。
徐西臨的同桌名叫蔡敬,非常有才,作文習作經常被語文老師拿出去投稿,性格也好,每次拿回稿費都不吝嗇,會給平時接濟過他的同學買飲料——就是命不大好,他父母死得早,把他托付給了叔叔一家,叔叔吃喝嫖賭,老婆帶著孩子把他踹了,蔡敬沒別的地方可去,只能湊合跟著叔叔過,利用節假日做做小零工,或者跟著語文老師寫些豆腐塊的小文章,賺點零用錢勉強度日。
但是最近連湊合都湊合不下去了,因為他的王八蛋叔叔欠了高利貸。
要賬的堵不著正主,叫了幾個小流氓,每天在六中附近堵蔡敬,班里男生三五個一組,每天輪流陪著他。可是總這么陪也不是辦法,蔡敬周末連門都不敢出,原來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肯給他排周末班的麥當勞,現在也不能去了。
徐西臨考慮了一下,感覺流氓的事還是只能用流氓的方式解決,于是自掏腰包搬出了他那資深混混宋大哥。
跑完這么一趟,徐西臨到學校的時候已經遲到了。
剛開學不到倆禮拜,學生們的心普遍還沉浸在寒假和壓歲錢里,六中走讀生又多,每天中午都有遲到的,以至于下午第一堂課課堂紀律極差,十分不像話。
于是學校每天中午派老師在門口守著,兩點整預備鈴聲之后進校門的一律關在外面扣分寫檢查——不但要抓遲到的,還抓男生奇裝異服和女生披頭散發的,很多女生都會預備一個發套,進校門前綁個松馬尾,“過關”以后再伸手一擼,現出原形。
“小票不要,謝謝您。”徐西臨抓起空書包跳下車,定睛一看,學校門口已經站了一排倒霉蛋,正排隊登記自己班級姓名。
這時候一頭撞過去束手就擒就太傻了,徐西臨趁大腹便便的年級主任訓話,偷偷摸摸地溜到校門口西側——那邊沒有圍墻,只有一排一人多高的鐵柵欄。
徐少爺的翻墻神功儼然已經大成,伸手一攀就把自己吊了上去,千錘百煉地縱身越過柵欄,褲腳都沒碰著鐵柵欄尖,落地輕盈得讓學校里閑逛的野貓都不由駐足欣賞。
他整了整外套,大搖大擺地穿過操場,離老遠還沖門口排隊等扣分的那一幫招了招手,誰知樂極生悲,年級主任正好回過頭來,徐西臨反應奇快,撒丫子就跑。
年級主任瞇細了小眼睛望著徐西臨的背影,疑惑地問:“那個學生是怎么回事?”
門口那幾位死道友不死貧道,齊聲出賣了方才臭顯擺的那個人:“跳——墻——”
無組織無紀律!太不像話了!
年級主任聽完先愣了一下,隨即怒發沖冠,扯著嗓子咆哮:“你給我站住!哪班的!”
徐西臨龍卷風似的貼地飛行,心說:“二百五才站住。”
這時,教學二樓東側,竇尋正百無聊賴地插著兜閑逛,他爸正在跟那位灑了三斤花露水的女老師互相吹捧,聽得他十分煩躁,對未來的校園生活毫無期待,而且很想找根煙抽,于是溜出來尋找僻靜的廁所。
經過長長的樓道時,他看見幾個穿著運動服的男生聚在那,可能是剛結束訓練的體育生,他們跟竇尋心有靈犀,也正在僻靜的樓道里分煙。
其中一個忽然伸長了脖子往外看了一眼,用胳膊肘捅了旁邊的人一下:“哎哎,吳濤,你看那個……怎么有點像你們班徐團座?”
叫吳濤的板寸頭把腦袋伸出了窗外,正看見徐西臨狂奔而至,大約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徐西臨一仰頭,百忙之中沖樓上的人飛了個吻,然后頭也不回地沖進了一側的教學樓。
好一會,教導主任球狀的芳蹤才姍姍來遲,吊著嗓子嗷道:“站——住!”
偷偷分煙的壞小子們爆出一陣哄笑:“牛逼!”
竇尋圍觀了這么一場鬧劇,心想:“腦漿不夠嗓門湊嗎?吵死了。”
他漠然地塞上耳機,推門進了樓道盡頭的小衛生間,關上最里面一間隔間的門,就著耳機里的林肯公園慢條斯理地摸出煙來。
完事以后竇尋彈干凈煙灰,正打算走,誰知手剛將隔間的門推開一條縫,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而后只聽“咣當”一聲,一個人橫著就飛了進來,后背正撞上衛生間墻角的暖氣片上,那人連聲慘叫都沒有,喉嚨里短暫地“呃”了一聲,四肢抽動幾下,摔得起不來了。
這男生穿著六中的白校服,長得面黃肌瘦,衣角泛黃,是多次過水后洗不出來的模樣,手里還抱著個破破爛爛的布書包。
方才在外面大聲喧嘩的那幾個男生走了進來,一個領頭的,兩個跟班,那個叫“吳濤”的雙臂抱在胸前,靠在門口把風。
竇尋的瞳孔微微一縮,腳步頓住了。
領頭的蹲下,歪著頭端詳著地上那位掙扎,然后一把薅起那男生的頭發,把他拎起來,又伸手拍拍他的臉,問:“幾個哥哥對你不薄吧?”
男生哆嗦得說不出話來。
領頭的連拍了幾下男生的臉,一下比一下重,最后基本是扇他巴掌:“沒招過你吧?也沒惹過你吧?你說昨兒晚上哥兒幾個打兩把牌的工夫,前后總共沒他媽十分鐘,是哪個孫子把宿管的老王八招來的?啊?”
被拎起來的男生使勁梗著脖子,極力想減輕頭皮的痛苦,脖筋支楞八叉地浮出表面:“不……不是我!”
領頭的嗤笑一聲,突然揪著他的頭發往暖氣片上撞去,連撞了四五下:“不是你是誰,我啊?”
門口的吳濤突然冷冷地插嘴說:“快上課了,痛快點。”
這句話好像一聲令下,本來在一邊看熱鬧的幾個人紛紛圍攏上去,你一腳我一腳地對那男生又踩又踹,揍一會就問他一次“是不是你”,最后男生受不了,語無倫次地胡亂承認了,幾個施暴者才仿佛大功告成,完成了審訊。
“認了就行,別著急,以后慢慢收拾你——先走了。”
說完,隨著上課預備鈴聲響起,這群年輕的暴徒們一哄而散,被打的男生好半天才踉踉蹌蹌地爬起來,他伸手摸了一下臉上的鼻血,低頭弓肩地來到水龍頭下面,打開一條細細的水流,小心翼翼地挫揉著他方才蹭在地板上的校服袖口,手有點捏不住袖口,一直在哆嗦。
然后他猛吸了一下鼻子——不是哭了,還是在流鼻血。
他抹平濕了的衣服角,麻木不仁地走了出去。
直到外面安靜良久,竇尋才悄無聲息地從小隔間里出來,看了一眼地上滴的鼻血,他伸腳將凝成一點的血珠碾開。
“市重點,免會考學校?”他對著一條掃把星形的血跡冷笑了一聲,心想,“狗屁。”
第3章 竇尋
徐西臨沖進樓道,躥上二樓,一腳踹開一班后門,從后門鉆了進去,順手把不知哪位兄弟掛在后門的一件校服外套摘下來,草草將上面沾的灰塵抖了抖就換上了,然后把自己的外套卷起來塞進包里,往桌子底下一扔,一只手扒拉頭發,一只手摘下蔡敬的眼鏡,往鼻梁上一扣——成功改頭換面。
蔡敬:“……大變活人啊?”
徐西臨:“好說——這衣服誰掛后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