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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吧。”洛擎遠低聲說了一句。
臥房里燒著炭火,與天寒地凍的外面比就像是兩個世界,洛擎遠原本麻木的手腳逐漸恢復了知覺,遍及全身的疼痛也隨之回到他的身體里。
他抬手屏退四周的下人,轉動輪椅到達銅鏡前。
鏡子中的青年看起來略顯蒼白孱弱,高大的身軀被禁錮在輪椅之中,絲毫不見后來被人稱作殺神時的暴虐模樣。洛擎遠心道,他當真是又重活一世嗎,亦或只是臨死前的一場美夢。
洛擎遠余光瞥見桌子上還未收好的木匣,記憶隨之涌現,那里面裝著一個他親手制作的袖弩,匣子內部的邊角還刻著不易發現的幾個字:贈知意。
他已經知道此時的年月,景明七年,正月二十,陸知意的十六歲生辰。
景明六年開春,十九歲的他被父親帶去了北境戰場,對付每年這時就侵擾邊境的草原人,結果遭人暗算,廢了一雙腿。
之后,他就成了洛家徹徹底底的棄子。
然而,此時的洛擎遠卻沒工夫考慮其他事,他腦子很亂,陸知意的名字糾結纏繞在他心上,不斷拉扯,仿佛有具象的血珠自他心口滑落,比身上如跗骨而生的疼痛更難忍受。
陸知意,洛擎遠無聲念出了這個名字,只是當他閉上眼,卻怎么也想不起來十六歲時陸知意的模樣。
還沒等洛擎遠想明白,窗欞忽然被人用小石子砸了一下,隨即就是陸知意歡快過分的聲音:“洛哥哥!”
洛擎遠打開窗戶,陸知意正坐在院墻上對著他笑,眼里映著冬日的暖陽。洛擎遠定定看著眼前的人,日光明亮,晃得他眼睛有些花。
“洛哥哥,你看見我不開心嗎?”
洛擎遠垂下眼睛,無論如何也不能將眼前這個人和他記憶里的陸知意聯系在一起,但他語氣仍是不算好:“多大年紀了,坐在院墻上像怎么回事?”
陸知意仿佛什么也沒聽出來,他撇撇嘴,笨拙地爬下墻,小聲咕噥道:“每次都這樣兇,比父王和太子哥哥都煩人。”
洛擎遠冷冷地看了陸知意一眼,陸知意立馬討好道:“那還是父王和太子哥哥更煩人一些。”
洛擎遠幾乎快被氣笑了,小混蛋一點良心都沒有。故人的面容一個接一個浮現,洛擎遠握緊拳頭,他又有什么資格去怪陸知意。如果他沒有因為受傷消沉,如果他能早一點振作……那他和陸知意,是不是也能換一種結局。
“你來做什么?”
陸知意卻皺眉看向正彎腰將院子地面填平的奴仆,惱道:“洛哥哥,這梅樹是我好不容易才從爹爹院子里求來的。”
洛擎遠下意識道:“抱歉,我……”
陸知意打斷了他的話:“不過沒關系,只要洛哥哥開心,整個園子的梅花全沒了都行。”
洛擎遠思緒又被往事淹沒,他盡力掩飾了語氣中的負面情緒:“陸知意,親人對你的寵愛不是理所應當!”
“洛哥哥。”陸知意眨了眨眼睛,眼底聚起水光,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淚。
來自母親的好樣貌使得陸知意做起這樣的動作并不突兀,甚至還有幾分惑人。他不知道,以往用慣的利器失去了作用,洛擎遠不再因為他的撒嬌心軟。
“不準撒嬌,你已經十六歲了……”
陸知意蹲下,側過頭用臉頰蹭了蹭洛擎遠的膝蓋:“洛哥哥,你今天還是不開心嗎?”
“沒有。”
“那是腿疼嗎?”陸知意垂下眼眸,視線略過洛擎遠的腿,眼里似釀了一場暴風雪,然而他抬起頭時里面只盛滿了心疼。
洛擎遠別過臉不愿意再看見陸知意:“不疼。”
“騙人。”陸知意如往常一般輕輕給洛擎遠按摩腿。
陸知意力氣小,洛擎遠腿又疼得厲害,按在上面其實沒有太多感覺。
洛擎遠忽然想起前世發生的事情,在陸知意謀反之前,他也是這樣蹲在面前給他按腿,良久后問了句:“擎遠,你恨我嗎?”
“不恨。”洛擎遠記得他這樣說,“沒有任何必要,你對我來說,和陌生人無二。”
那時的陸知意似乎笑了一下,又或者哭了,在洛擎遠眼里,這個小騙子的任何行為都不必相信,陸知意只會利用他的心軟。
“你該走了,我不希望再發生皇上下旨全京城尋人這種事情。”說到皇上兩個字時,洛擎遠停頓了一下。
陸知意不喜歡過生辰,時常在這一天躲個沒影。
“洛哥哥,那我晚點再來找你,記得我的生辰賀禮。”陸知意轉過身,臉上的明媚笑意逐漸褪去,凝著徹骨的寒意。
幾乎沒有停頓,陸知意走出門,看見在廊下候著的如墨后,他用與以往無二天真單純的語調道:“如墨,洛哥哥這兩天有見過誰嗎?”
如墨想想確實沒什么需要隱瞞的地方,便道:“大公子一直待在屋里,不過老夫人昨日差人送來了一沓畫像,說是要給公子議親。”
陸知意眨了眨眼睛,單純像是被勾起了好奇心:“那洛哥哥有滿意的人選嗎?”
“公子直接將畫像燒了,但我聽說……”如墨欲言又止。
“什么?”陸知意仿佛成功被勾起了興趣。
“老夫人和繼夫人都屬意左相家的庶長女。”如墨神色間有幾分不滿,“那些人如何配得上大公子,也不怕夫人半夜找他們。”
如墨口中的夫人是洛擎遠的生母,多年前戰死沙場,陸知意那時還很小,對這位奇女子并無太多印象。
“如墨。”洛擎遠嚴肅的聲音隔著窗戶遙遙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