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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總是卑微地低著頭,在別人的嘲笑里,低著頭。看著塵土。
李安然有幾分唏噓,但他死活都搞不懂,菲虹山莊會和他蘇笑有什么仇。蘇笑怎么就會成為袁辛的徒弟,他一個卑微的花匠,字也不識幾個,哪里來的用毒的技能和可怕的武功,哪里來的,掌控天下驅使眾多高手如芻狗的地位和權勢。
從最弱小,到最強大,強大到可以驅使玉樹歐陽,這其中是什么樣的一種變化。
即便這是事實,但是李安然很費解。
蘇笑淡淡笑。他臉上的笑沒有青銅面具那么美,但是真實。
他嘆氣,對李安然道,“竟想不到,你真的就找來了。可能是我作孽太多了,上天不讓我,平平靜靜地死。”
李安然沒說話。蘇笑側頭對他笑道,“你施與的毒,注定我一定會死。我終究是死在你的手上,無論是用哪一種方式。可是,為什么就這么巧,不早一天,不晚一天,一定要今天,今天是琳兒的婚事。可是你,讓她背叛了我。”
蘇笑苦笑道,“我現在很后悔,為什么我沒有早死。我中了毒,沒了胳膊,敗于你手,可是為什么我沒死呢,讓我眼睜睜,失去我一手養大的孩子。”
李安然道,“失去一個人,對于你來說,也會可怕嗎?我還以為,一個慣于讓別人失去的人,他自己早就已不在乎失去不失去。”
蘇笑突然顫抖,從內心到身體的驚顫。仿似一件尖銳的利器劃破他的心口,他突然明了,從里到外徹徹底底地明了,原來自己比別人都脆弱、癡心妄想得多。
他突然了悟一件事,他自己的雄圖霸略,不過是,讓別人失去。失去親人,失去性命,失去家。
他從來沒有仔細地想過,別人失去親人失去家會不會痛。
會痛嗎?比如李安然。他失去父母,失去妻和未曾謀面的孩子,失去菲虹山莊的繁華,甚至失去曾經要好的兄弟。
蘇笑望著李安然的白發,他會痛嗎?
怎么能不痛。
蘇笑突然仰頭,閉上眼。
他毀了整個空云谷,毀了琳兒的家,他不過是把琳兒養大,憑什么就要琳兒忠于他,做他面前給他歡笑的,乖巧的孩子。
琳兒得知父母的死訊,會痛嗎?她痛,可是她怎么能忍得住,在自己面前歡笑如故。
她怎么忍得住!
李安然看見,蘇笑緩緩地落下淚來。雖然極力隱忍,可是蘇笑淚下滂沱。
李安然于是嘆了一口氣。他不明白,蘇笑為什么在一瞬間,在自己面前就這樣痛快地哭。
回想往事種種,李安然即便心酸,可是也不能這樣痛快一哭。
可是蘇笑哭了,還是在李安然面前。
李安然道,“蘇前輩,您沒事吧?”
蘇笑流著淚,他終于明白,為什么大家都說李安然好氣度。
他不是應該咬牙切齒地沖上來,殺自己嗎?他為什么還能在自己的仇敵面前,用光風霽月的表情保持君子風度?
自己為什么會哭。是啊,流什么淚呢?原本就沒有親人,他蘇笑怎么會,突然流淚。
他是不是就是眾人眼中鐵石心腸的怪物。當年他一怒殺了項重陽,毀了云初的家,云初,會痛嗎?
云初死時,很痛嗎?
痛嗎。他蘇笑應該不會痛的。可是他怎么可以,在突然的一個瞬間,為自己過去的慘絕人寰,噬骨心痛?
是不是因為,他從來不懂。他從來不曾擁有過,所有也不會在意,別人失去時會怎樣心痛。
可是現在他老了,身邊只有琳兒。他想讓琳兒成親,在自己身邊,為他生一個外孫,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琳兒和邱楓染的,他只求上蒼給他一段含飴弄孫的歲月。
不管怎么說,他在琳兒身上,付出了二十年的心血和愛。可他蘇笑忘了,別人,那些被他殺死的人,毀掉的家,感情也和他一樣濃烈。
生于憂患,死于安樂。殺人如麻的蘇笑,怎么可以奢求,一段安樂的歲月。
李安然找上門,討債來了。
蘇笑整理情緒,對李安然淡笑道,“雖然仇結到這個份上,可是如果你不介意我多活一刻,我也是可以告訴你原因的。”
李安然道,“愿聞其詳。”
蘇笑道,“其實很簡單,就因為一場笑。就是那場笑,讓我痛下殺招。”
李安然道,“一場笑?什么笑?”
蘇笑道,“很久以前了,我十四歲那年,六月初三的下午,我當時的主人和他的朋友們從外面游樂回來,偏巧我培植出的一株白玉牡丹開了,馨香滿花園。我平日都是一個人,誰也看不起我,我都是一個人躲在角落里,觀察花草,熟悉他們的習性,雖然我種什么栽什么都比別人長得好,但是從來沒人抬舉過我。可是那一天,眾人都驚奇于白玉牡丹,非要見識一下,慕容家了不起的花匠。”
蘇笑望著李安然,苦笑道,“你知道嗎。我就是那位了不起的花匠。聽說主人和他的朋友們要見我,我既忐忑,又驚喜。我以為,他們都是當時最出色的少年英杰,都有修養和氣度,應該不會像別的人,以貌取人,因為我生得丑,就刻薄取笑。就是帶著這一絲期待,本來很膽小的我,還是低著頭,去見主人。我其實很害怕,遠遠地跪在地上給主人請安。主人很隨意地叫我起來,叫我去見客。”
蘇笑突然頓住,似乎受到了莫大的恥辱,攥緊了拳頭。良久他才閉目嘆了口氣,繼續道,“我戰戰兢兢,給眾人行禮,眾人本來相互說笑,一齊望著我,然后突而沉寂,相互看著,突然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把花園的亭子,都笑破了。”
蘇笑嘆氣道,“我無地自容。我一動都不敢動。可是他們一直在笑,指著我的主人笑。主人看著我愣了一下,懊惱地揮揮手讓我離開。我暗自留神,暗自發誓,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出息,有了能力,一定讓他們那些人,不得好死!”
蘇笑說最后那句話的時候,李安然猶自能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痛恨,咬牙切齒。李安然不由有一點心驚,或許對于當時風華正茂的眾人來說,那只是一場很歡笑很愉快的聚會,卻不想因此,埋下了喪命的伏筆。
蘇笑的語氣突然帶上了追憶的色彩,他說道,“只有云初,她看著朋友們笑得前仰后合,很不安,向我欠身致歉。她不像是一般的高貴小姐,她肯對我好,很有禮貌,那是我第一次接受別人的致歉。第一次有人因為嘲笑我而向我致歉。何況錯的不是她,只是她身邊的人。”
李安然無話。蘇笑用鼻子哼笑了一聲,仰天桀驁道,“就是因為此,我后來得勢,就一家家把當初嘲笑我的精英人物,滅掉了。就是這么簡單。如此而已。”
李安然覺得不可思議。他突然無話可說。
面具人道,“盡管后來云初告訴我,向我解釋,說是他們和歌女作詩嬉戲,我主人輸了,被人用胭脂畫了半邊臉,在見到我之前,剛剛洗掉。他們看了我臉上的胎記,想起我主人的狼狽相,才笑。可是我忘不掉,我忘不掉他們看了我的臉,就那樣前仰后合地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