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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笑還禮,李安然回頭對邱楓染笑道,“三弟新婚,為兄趕了個巧。不曾備得厚禮,這枝紅牡丹,是為兄在外面采的,借花獻佛,祝三弟和弟妹,花開富貴,攜手白頭。”
邱楓染蒼白著臉,接那枝牡丹花的手,在微微地抖。他想不到,今生今世,還能再見到李安然。他想不到,在這種場合,在兄弟反目之后,李安然還叫他一聲三弟。
李安然臉上的笑,太過清俊和真誠,眾人怎么看,怎么都覺得李安然就是來賀喜的,不像是來攪局的。
琳兒后退一步,忽而自己就揭了蓋頭,顫抖著聲音道,“李安然,是嗎?”
李安然回頭看她,事實上所有的人,都在看她。
看著琳兒那張驚采絕艷的面容,眾人很靜,靜到,屏住呼吸。
面具人呵斥道,“琳兒,休要放肆!”
說完示意小丫鬟把琳兒的蓋頭蓋上。小丫鬟伸手,但琳兒按著蓋頭不動。
她從五歲開始在這里等。等著有一天,會有人來接她,帶她出去。后來爹死了,娘死了,君若哥哥不能自保,火鳳兒哥哥被廢掉武功。她只能靠她自己熬著,順從著,好不容易有了計謀,卻被面具人一眼看穿,她只能嫁給邱楓染。她愿意了,甚至就想守著他一輩子,去擁有所謂的天下。
可是李安然,突然闖進來。李安然來了,突然來了,不是嗎?
傳說中的李安然,是這樣一頭銀絲,俊朗溫文的樣子。
面具人走上前攔在李安然面前,說道,“小女無禮,見笑了。李少俠這邊請。”
李安然笑著,順從地跟隨面具人走向左邊。然后傳來人群的驚呼聲。
李安然和面具人一起回頭看。
琳兒突而扯掉了頭上的鳳冠,金釵珠玉凌亂地墜落,她的一頭秀發,瀑布般向下垂落,紛亂著,閃著柔亮柔順的光。
小丫鬟駭然,驚嚇得向后閃。琳兒一把撕開大紅的婚袍,脫落,丟棄在地上。
只剩下白衣黑發。
面具人驚斥道,“琳兒!你做什么!”
琳兒的眼波幽深,黑而亮。
她散亂著發,唇角似乎帶著笑。
她無語,走向面具人,卻站在了李安然身邊。
面具人盯著她,伸手拉她,琳兒躲在李安然身后,一把抓住了李安然的衣襟。面具人道,“琳兒,你過來!”
琳兒平靜道,“不,我要跟他走。”
眾人驚愕之余,忘了驚呼。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安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新娘子突然脫了禮服,要跟他走。
她的新郎,應該是邱楓染,她要跟著走的人,也應該是邱楓染才對。
不管怎么說,邱楓染也是他的三弟,就算是一個陌生人,在人家的婚禮上拐走新娘子,也是不太仗義的。
李安然的目光看向邱楓染,邱楓染的臉煞白,唇緊緊地繃著,似乎在強制隱忍。李安然回頭對琳兒笑道,“琳兒是吧,我做二哥的可是要說你幾句,不管有什么事,這大喜的日子,當著這么多人,怎么就這樣子惹你相公生氣呢,還不快回去。”
琳兒抓著他衣襟的手未松,垂頭說道,“若是君若哥哥和火鳳兒哥哥在,一定不會讓我回去。”
李安然倏爾沉默,目光看向面具人。面具人握緊了拳,沉聲道,“琳兒你,這么多年,其實都在騙我,是不是?”
琳兒道,“叔叔你,不也是在騙我嗎?”
面具人就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踉蹌一步,雖一言不發,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還是可以感知他的絕望。
這個一手養大的孩子,果然,是什么都知道。她知道,當年的所有事情,她記得,就是自己,毀了空云谷。
五歲。他到底是小覷了一個五歲的孩子。一個五歲的孩子,見了他就像是見了救星一樣撲在他的懷里叫叔叔,泣不成聲地告訴他,家里人都死了,要叔叔給她報仇。
一個五歲的孩子,怎么能做到呢?怎么能明知道他就是仇人,卻像是遇到了恩人一樣?
怎么可以做到呢,怎么可以這么多年,依戀他,關心他,照顧他,說著知冷知熱的話,做著關切體貼的事。
怎么可以?連慕青藍,看到自己虐待他的母親以后,就仇恨自己宛如困獸。她一個女孩子,一個五歲的女孩子,眼生生看著自己毀滅了空云谷,毀滅了她的家,讓她失去父母,卻還可以,裝作感激涕零,和自己相親相愛生活了二十年!
面具人突然感到痛徹心扉,那個小時候摟著自己脖子纏著他撒嬌的女孩子,那個長大了乖巧孝順的女孩子,她果真自始至終,什么都知道!
他疼她愛她對她好時她在想什么,他猜疑她設計她時,她在想什么!
面具人的嗓子一甜,“撲”一下噴出口血來。然后他仰天大笑。
太可笑了。這豈不是太可笑了。
自己疼著愛著一手養大的孩子,竟然從開始的最初,就明白,自己是她的仇人。
而他,卻還是疼她愛她,不擇手段為她找強大的男人照顧愛護她,想要讓她為自己生一個外孫,想要她照顧自己終老,讓自己做一個普通的幸福的老人。
太可笑了。真的是太可笑了。
既然最初就瞞著,為什么不一直瞞下去,為什么不?他還能活多久,他所有的一切,還不都是琳兒的!
可是為什么要說破!為什么自己二十年一直擔心的事,就非要發生,非要變成現實呢!
面具人的笑聲,有著說不出的癲狂和凄厲,好像即便是嘔掉心肺,也不能抵償傷心的萬分之一。
李安然靜靜地望著,四周的人也都是靜靜的。
面具人突然斂笑,一瞬間殺機四起,狠狠地說了句,“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