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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當皇子的時候,還不像現(xiàn)在這么酷。
他的母妃出身不高,上頭又有兩個哥哥,原本并沒人將繼承帝位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不被高看有不被高看的好處,那時候的皇帝雖則心性沉穩(wěn),卻也有孩童的天真爛漫。他生性聰明,書一讀便會,又不是那種愛整日里鉆在書本中的呆子,便時常會在宮里尋些玩樂的地方打發(fā)時間。
重華殿后頭的小院是他常去的地方。
那里原先并不住人,一直便這么空著。從前是干什么的無人知道,反正皇帝小的時候那里平日里只偶爾有太監(jiān)宮女過去打掃一番,大部分時間都門庭冷落。
皇帝卻喜歡那里。那里清凈,讀書也好打拳也罷,一般無人打擾。最重要的是,傅玉和那時候也常來,兩個少年彼此做伴,過了人生中最愜意的一段時光。
傅玉和打小就是個怪脾氣的人,書念得好卻不上心,整日里鉆研醫(yī)書。那時候的太醫(yī)院院使是他祖父的庶弟,傅玉和稱他一聲叔祖,有事沒事就進宮來纏著他教授醫(yī)理。
兩個人的情誼就是從那時候培養(yǎng)起來的。
后來隨著年歲越長,皇帝身上的擔子愈發(fā)沉重。尤其是先太子過世后,先帝明顯將培養(yǎng)的重點放在了他的身上,他的繼位呼聲也越來越高,朝廷里那些個好鉆營的便開始想方設(shè)法與他結(jié)交,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應(yīng)付諸多事務(wù),重華殿那里便去得少了。
后來傅玉和也鮮少進宮來。他被家中長輩逼著考科舉,一路從解元會元考來,最后殿試的時候皇帝已然登基。兩個兒時玩伴金鑾殿上相見,竟已有了君臣之分,不免令人唏噓。
皇帝看過他的詩詞文章,知他是個人才,卻沒有點他做狀元,只點了個探花。事后傅玉和特意進宮面圣謝恩,說了番掏心窩子的話:“若皇上早些開恩,賜我個三甲進士,省了這金殿一會,豈不更好。”
皇帝當時便笑了:“這事兒也由不得朕做主,怪不怪你文章做得過于錦繡,讓閱卷主考惜才,這才有此一出。至于這三甲進士不提也罷,你傅玉和若點個三甲,你傅家上上下下還有何顏面可言。”
傅玉和唯有一聲嘆息:“皆是為名所累。”
可他到底也沒進翰林院走先人的老路,中舉后便托病不起,不愿入朝為官。皇帝知他想法也不勉強,過了些時日親自招信國公入宮,如此這般一說對方唯有諾諾應(yīng)承,歸家后便喚來世子夫婦一番叮囑,最后親自拍板決定:“既皇上相中他的醫(yī)術(shù),便讓他入太醫(yī)院做個醫(yī)官,也算不負我傅家先祖之命了。”
于是傅玉和便成了這紫禁城里身份最尊貴的太醫(yī)。
想到這段往事,早已練出一顆金剛不壞之心的皇帝也忍不住露出點笑意。這些年再沒去過重華殿,沒想到最后竟將他的一個低等嬪妃送了過去。她既不愿承寵那便隨她,就讓她當個替他看屋子的守門人吧。
知薇萬萬想不到這么個不起眼的小院落,從前竟是皇帝打發(fā)時間的休閑場所。
她自搬來后將這里里外外打掃一新,又將良妃送來的諸多擺設(shè)一一放上,倒也收拾出個雅致舒適的居所來。
停了前頭“侍候”人的差事,她便和錦繡整日里窩屋里不出門,依舊過回從前那種深居簡出的日子。
如今這里人多眼雜,自然不能再破土種菜。她只讓人在后院種上些常見花草,無聊時候就去賞賞花,給自己的繡花樣子再添幾個新式樣。
錦繡見她又如從前那般心如死灰,心里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她如今已二十二歲,最多只兩三年便要放出去了。前一陣兒在沈府當差的娘和妹妹過來瞧她,言語里已透出暗示,正在幫她相看合適的人家。
若真的找著了好人家,只怕要她即刻跟知薇求個恩典,提早將她放出宮嫁人去了。
自打那起,錦繡這頭頂上就跟懸了柄劍似的,不定什么時候就劈下來了。娘說得也有道理,她年紀這般大,要找個好的不容易,若真找到了便不該猶豫,即刻出宮成婚才是正理。
但她又放心不下知薇,只盼著她出宮之前她能得皇上圣眷,這樣即便自己走了她也能在宮里有立足之地。
可看知薇那樣子,顯然是準備這么過到老了。皇帝也是,明明大好的機會,趁此將主子叫回六宮去多好,偏偏由著良妃胡來,就這么令她們住在重華殿不許走了。
這地方離養(yǎng)心殿遠著呢,皇上再怎么無聊也不會逛到這兒來,當真讓人泄氣。再看知薇更是連門都不出,這樣怎么行,萬一哪天皇帝真的路過此處,她卻窩在屋子里,白白浪費機會。
錦繡琢磨著無論如何也該把知薇先勸出屋再說。
于是八月初的某天,吃過晚飯后錦繡便開始攛掇知薇:“主子,咱們上后頭荷花池逛逛去如何?這屋子里怪熱的,聽說那里可涼快。”
這小院有道后門,從后門出去走不遠便有一片荷花池。池子不大,里面種幾株粉荷白荷的,此刻正是花期,倒是消暑納涼的好去處。
知薇身上有點懶怠,剛想拒絕錦繡卻不管不顧將她從椅子里扶了起來。說是扶倒不如說是硬攙,推搡著將她往門口擠:“去吧去吧,就當我玩心重,主子陪我過去走一圈。這晚飯吃得有點多,我得多走走消消食。”
知薇拗不過她,也知道這些天將她拘在屋子里可把她悶壞了,于是主仆二人便去了一趟。
這一去之下倒有些意外發(fā)現(xiàn)。如今滿池荷花正盛,將個小小的池子點綴得熱鬧無比。知薇正想繡一幅滿荷屏風,這倒是給了她現(xiàn)成的素材。
加之這荷花池邊還有個小涼亭,內(nèi)里石桌石椅俱全,她讓錦繡搬來文房四寶,倒是能將這滿池的好景色畫個通透。
于是打那天起,知薇就常來。有時就站在池邊觀景,有時興致來了便畫上幾筆。這小小的荷花池成了她們二人打發(fā)時間的好去處。
八月里的天氣漸漸轉(zhuǎn)涼,白天日頭盛的時候還熱得人焦躁,可一到黃昏時分,太陽慢慢西斜而去,這身上便開始冷嗖嗖。
那天知薇在湖邊賞花,對著某朵荷花想像著繡出來的模樣,真恨沒臺手機在手,她把這滿池美景拍回去慢慢研究。
天色已暗了下來,如火般的晚霞照在粉白的花瓣上,襯托出一種朦朧的美來。
池邊風大,錦繡陪著知薇看了一個多時辰的花,身上冷得直打哆嗦。她突然有些后悔介紹知薇來這個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這地方別說皇上,這些天來除了她們,連只耗子都沒見著過。
她小聲勸知薇:“主子,不如今兒先回去吧,外頭天涼。”
知薇卻看得正興起,想著怎么把這荷花襯著晚霞的顏色給調(diào)配到繡屏上去。她沒看錦繡,只回了一句:“你先回去吧。”
“那怎么成!”
“那就回去給我拿件披風來,怪冷的。”
錦繡有點猶豫,知薇卻伸手推她:“趕緊去,順便提個燈籠來,天暗了不好走道兒,當心摔進池里去。”
她當時說這話只為活躍氣氛,卻不料沒過多久,她這話一語成讖,應(yīng)驗到了自己身上。
錦繡嘟囔著小跑回去拿披風,順道讓人找個燈籠出來。她們平時夜里不出門,也就不常打燈籠,一時竟是找不著。最后她只得把在前頭忙活的綠蘿叫回來,從她那里“借”了個燈籠回來。
往荷花池趕的時候,錦繡眼皮子直跳,總擔心要出事。
知薇一開始倒是沒覺得有什么。可這夜色說來就來,錦繡走的時候還有點霞光,結(jié)果不到半刻濃重的幕色便席卷而來。
不知不覺間天竟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