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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靠岸,她看清逆光中他溫柔的臉龐,一身淺色柞綢西服,口袋里很正式地插了方巾,好似等待多時的王子。
王子傾身,遞出戴雜牌表的手。丁嘉莉掩不住笑意,握住他的手跳上岸來。
往事重演般,他們看電影,接受采訪,見各式各樣的人,喝酒聚會,只是這一次她以女演員的身份名正言順地站在了他身邊。閑時,他們也一起散步。
“會拿獎嗎?”
“我不知道。”李寺遇看著天空中粉色的晚霞,“如果拍電影是為了拿獎,拿獎是為了上座率……我確實不知道。”
丁嘉莉不明其意,懵懂而庸俗地討要:“如果拿獎了,你要實現我一個愿望。”
“不如這樣,如果你拿了獎,實現我一個愿望。”
“誒?”丁嘉莉怔怔地應下。
后來她看到紀念塔科夫斯基的文章,才遲鈍地明白他要說而不能說的是什么。
偉大的塔科夫斯基說:一個人去偷東西是為了以后永遠不用偷,他仍然是個小偷;沒有任何曾經背叛自己原則的人,能夠與生命維持單純的關系。因此,當一個電影創作者說,他要先拍一部賺錢的電影,如此才有力量、財源拍攝自己夢想的電影時,這純然是一種欺騙,甚至更糟,是一種自欺。他今后將永遠不會去拍他自己想拍的電影。
《玉刃》獲得了最佳導演銀獅獎,不久后獲得金馬等一系列獎項。丁嘉莉穿著黑色露肩長裙與細高跟鞋,在李寺遇的注目中踏上舞臺,捧起最佳新演員的獎杯。漫天華彩,仿佛只為了她與他。
丁嘉莉發表獲獎感言,似乎不慢吞吞說,就要說出心底的愿望。她說明白了電影人們之不易,這座獎杯不是屬于她的,屬于李寺遇,還有眾多的工作人員。她說感謝你們。
高朋滿座中,李寺遇要丁嘉莉兌現約定,她緊張地握著酒杯,聽見他說:“做我的女演員。”
長睫毛斂下,她飲盡杯中酒,起身對眾人說:“其實我早就想說,我想做真正的演員。”
她喝醉了,或許沒有醉。
她敲開了李寺遇的房門。
*
如同此刻,他們在只有彼此的空間里對視。
丁嘉莉從床上撐起身來,頭痛的撕裂感讓她找不到重心。
“要喝水嗎?”李寺遇似乎有些遲疑。
“嗯……”丁嘉莉抓住背后的枕頭,依向床頭。
李寺遇走到窗前來,拿起瓶子,擰開瓶蓋,遞到她手中。她一口氣喝光瓶中剩下的水,對上他探究的目光,“我為什么在你這兒?”
李寺遇淡漠地說:“不記得發生了什么?”
丁嘉莉裝模作樣回憶,撐著額頭,發出痛苦的呢喃聲。天知道,她記得從頭到尾發生的一切。
太荒唐了——不敢仔細想自己的言語行徑,轉而想到席文。
丁嘉莉驚訝地抬頭,李寺遇說:“看來你知道自己有多難堪。”
“原來你會那樣啊。”反應不經思考,這樣她徹底證實自己記得一切的事實,再無表演的余地。
“哪樣?”李寺遇上前一步,氣勢咄咄逼人。
“權勢壓人。”丁嘉莉說著使出全身的氣力下床,腳步踉蹌,李寺遇扶住她,她蹙眉丟開了他的手。換得他冷聲一笑。
環顧四周,沒找到她的外套與包,她也不問,徑直走出臥室。
李寺遇緩緩跟在后面,“時間會改變一個人的。”
丁嘉莉身形一頓。
誰讓這是一池污穢潭水,人惡才不被欺。
“你說的沒錯,”丁嘉莉依次從沙發上拿起外套與包,“我今晚是喝醉了很難堪,可我高興,我終于有一部作品一個角色受到了大眾喜愛。”
李寺遇譏誚道:“你哪個角色沒收獲喜愛,念念不是讓人至今念念不忘?”
丁嘉莉猛地轉身,輕微搖晃了一下,站定。她看著暗處的李寺遇,最后決定一語不發,邊穿外套邊來到玄關。
她彎腰,打開手機電筒找靴子。咔嗒一聲,玄關的燈亮了,他站在壁龕處俯視她。
丁嘉莉忽略他令人難以忍受的冷漠的視線,卻在拿起靴子的一瞬想起了,他曾在這個玄關給她系鞋帶的模樣。
丁嘉莉暗自深呼吸,回身說:“李寺遇,你是不是覺得我欠你?我欠你的,沒有正式告別,現在我和你告別。”
是卡車將這個家中屬于她的物品一次清走的,她沒回來過。
他的表情沒有絲毫波瀾。她呵笑,看來是她自作多情。
壓下門把手,推門——
砰地巨響,門關攏來。同時身后的男人將丁嘉莉壓抵門,五指穿入她的指縫。
撩撥后頸的是他漫不經心的氣息,“當初怎么開始的,就要怎么告別。”
丁嘉莉想要掙脫李寺遇的鉗制,卻不得動彈。
“是吧。”他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