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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卿久從后臺出來就直接被母親周音開車接走了, 她在車上給齊紅打了通電話,開門見山, “紅姐, 我需要請三天假,麻煩你跟劇組那邊溝通一下,我的戲份回頭補拍?!?
她用陳述句再說話, 不帶商量的語氣。
近期喬卿久進組在拍攝那部版權所有本該是似錦的電視劇, 距離宋知非劇本寫過了小一年的時間,精心改過幾次, 準備沖個上星劇, 拍得比網劇標準細致不少。
“可以, 但你要給我原因?!饼R紅溫柔問, 滿打滿算合作過大幾個月了, 這還是喬卿久頭一次通告請假。
每天的通告是排好的, 動輒請三天,上百號人跟著忙乎,黑粉難免又要鬧騰一番, 然而齊紅依然應允了。
因為按照齊紅對喬卿久的了解程度看, 喬卿久絕對是那種敬業到可以拿最佳員工獎的人, 見識過她發燒吃退燒藥和止痛藥也依舊堅持上臺, 舞臺仍然炸裂全場;冬夜在劇組忽然來了月經, 唯一的要求是麻煩給我拿個暖寶寶, 喝了兩口熱水就繼續拍戲、甚至在直播間懟過人, 明確表示自己樂意配合公司公開道歉。
齊紅覺得如果不是大事,喬卿久這樣的人不會在拍戲的時如此決絕的請假。
“……”喬卿久頓了很長時間,電話沒有被掛斷, 她忘了掛。
車子駛過熟悉的街道, 喬卿久隨意的掃過,店主大爺依然穿著老頭衫坐在門口搖蒲扇,和喬卿久十四歲之前一樣的動作,只是曾經半白的頭發已花白,喬卿久忽然發起呆。
她想起父親,小時候父親會帶她來這家雜貨鋪買汽水,母親不讓她喝,他們就站在門口喝完再回家,這條路是她小學時候放學每天走的,高大的影子落在她身側,她總要很努力的仰頭,才可以看清楚父親的臉。
物換星移,到底沒有不變的東西。
車里安靜的仿佛能聽見心跳聲,喬卿久沉默,周音亦然,她開得很慢,很認真。當年還不到十八歲的周音對英雄救美的喬封一見鐘情,剛到二十歲就結婚生子,他們有過很好很好的曾經,哪怕后來不那么好,常爭吵,也無法否定好的時候。
周音仍無法忘記得知喬封死訊那日她發得瘋,更痛恨后來為了逃避痛苦,對喬卿久做過的種種,人在精神崩潰的時刻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即使陰差陽錯的讓喬卿久和蕭恕交往,周音依然會在失眠的夜里大哭,追悔帶給喬卿久的傷害。
她其實不知道怎么辦,她有長姐,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十八歲戀愛后被喬封寵愛有加,實際自己完全沒有為人母的自覺。周音在努力的忘記喬封,如果無法再回來的人,只有努力抹掉記憶,才能不再痛苦,可今天那些舊事宛如海嘯,洶涌而來。
所以周音接到電話后立刻問了喬卿久今天活動的地點,趕去接人,不想再等了,多一分鐘都不想等了。
如果欠我的丈夫和欠我女兒的父親注定回不來,起碼讓我們知道,那些他不惜搭上生命都要緝拿歸案的人到底是什么下場,讓我們看到這世界有在努力變成他想要的模樣。
“假我幫你去請,如果實在不方便說話的,可以不講。”五分鐘后,再度確認了電話沒有斷線的齊紅打破寧靜。
喬卿久總算回神半分,道了句,“抱歉,剛剛走神了?!?
“沒關系。”齊紅關切問,“你還好吧?”
“不算太好,不過沒關系的?!眴糖渚玫v,接著她給了齊紅理由,“我需要三天時間,去處理我父親的喪事,劇組停工或者是人員調遣方面的損失,我會負責?!?
喬卿久說了原因,反倒輪到齊紅沉默了。
這世界上只有一種假必須批,直系親屬的喪假,為人子女者盡孝道,天經地義。
齊紅只恨自己早沒意識到,她長嘆了口氣,“節哀順變,注意身體,給你批七天吧,劇組那邊我會去溝通。”
“不用,三天,24號我回組開工?!眴糖渚梅穸ǎ熬瓦@樣,我這邊有事忙,就先掛了,辛苦紅姐?!?
“你忙你忙,有時說話,別和我客氣。”齊紅忙不住跌地回應,迎來的是聲結束音。
打電話的時候是沒有網絡信號的,喬卿久是掛斷才發覺蕭恕發來了幾條微信消息。
男朋友:[乖,一切都結束了,如果想說話的話,可以給個我掛語音。]
男朋友:[久寶有什么想吃的點心嗎,我給你帶回去。]
喬卿久沒什么多余的氣力打字,她掛了條語音過去,蕭恕那邊秒接通。
背景音是英文,嘈雜里夾雜著播音腔,托才高考過沒多久的福氣,喬卿久下意識的分辨出講得是機場的登機通告。
“你怎么知道的?”喬卿久輕聲問,她才不相信蕭恕是和自己心有靈犀突然選這樣的時間點回趟國呢,父親生前跟的案子徹底了解,連她自己都是今晚才知道。
蕭恕嗓音低沉,解釋答,“因為喬叔叔檔案里的緊急聯系人,第一欄是你母親,第二欄是我父親,第三欄在你有手機以后填了你?!?
成為警察后喬封的不得不與蕭馳避嫌,但不妨礙他們是兄弟,聯系欄第二位的那種親兄弟。
喬卿久發出個音節,“嗯。”
“我明早就到,你起來給我發個定位就行,我去找你?!笔捤≈v。
“我其實,沒有特別大的事情?!眴糖渚萌嗔讼履?,努力從情緒里掙扎出來,接著語調卻不受控制般得突然嘶啞,“我……我和我媽其實早就接受了我爸不在的事實,但我就是?!?
她講不下去了。
“我都明白,我全都明白。”熱戀里的人總是能因對方喜樂而牽扯到自己的情緒,蕭恕同樣不好受,可他不能一起崩掉。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水,聲線溫潤的哄著人,“久寶要堅強,叔叔在天上看著你呢,我馬上就回去了,你等等我。語音等我上飛機再掛掉吧,嫌我這邊吵我可以靜音,總之不要掛掉?!?
蕭恕聽見了細微的撕開塑料包裝的聲音,喬卿久給自己嘴里塞了顆檸檬糖,又剝了顆強行趁著紅燈喂給母親。
檸檬糖沒能讓嘴里有味道,但稍稍緩解了絲焦慮,喬卿久軟語,“我也不想掛,你那邊靜音吧,我不想聽背景音,等你必須要掛了,再掛斷?!?
周音直接開到了警察局,接待他們的是個很英俊的青年警察,留寸頭,看起來帶了幾分痞氣,穿著白色警服,肩章是橄欖枝與一枚四角星花,和進門時看到的藍色警服格格不入。
人非??蜌?,見到周音喊了句“嫂子好”就先去倒茶水了。
喬卿久雙手攥著沒來得及換得禮服下擺,恍惚間回想起父親說過的,警隊的肩章標識怎么認。
警監之下是藍色襯衫,以上是白色襯衫,剛剛的青年大概是三級警監的職級。
喬卿久的視線飄到桌面的銘牌上[刑偵隊隊長陳逆]。
陳逆來去很快,端著兩杯熱茶分別放在喬卿久和周音面前,站得筆挺,手上拿了份文件夾,提示般的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是下面的內容不能讓其他人聽到嗎?”喬卿久會意,問道。
陳逆遲疑了下,“準確地講,要看你的通話人是誰,如果是你爺爺奶奶或者是直系親屬,是有知情權的。”
“是我丈夫,這樣也可以嗎?”喬卿久禮貌的摘下了一只耳機,手停在另只耳邊,如果被拒絕就一起摘下來。
陳逆頷首,“可以?!?
重洋外,機場里,蕭恕的心跳落下一拍。
“我叫陳逆,南平市刑偵隊隊長,7.11重案組組長,你父親的命案由我負責。16年緝毒大隊鎖定了販毒群體,經過長達十個月的追蹤調查,將犯罪分子一網打盡,公審在半個月前徹底結束,團伙中三人槍決,四人注射死刑,余下十三人被判終身監-禁?!?
“之前案子沒了,沒辦法,現在公安部門將正式追封喬封為烈士,后天正式立紀念碑遷入烈士陵園,我代表全體同僚,向兩位致意最崇高的感謝?!标惸婧喢鞫笠恼f了他能說的一切,然后后退了半步,朝著喬卿久和周音鞠深躬。
喬卿久后知后覺的拉著更遲鈍的母親站起來回鞠躬,彎腰的瞬間感覺到臉上有東西淌下來,才發覺已淚滿面。
“另外?!标惸鎸⑹掷飸斀慌c家屬的書面文件雙手遞過來,繼續說道,“你父親留在公安部的遺書里,有好好照顧你這條,所以一直有關注過,網安部輿情那里有講過你的事情,因為舉報別的明星吸-毒,被長期網絡暴力?!?
“之前案子沒有完全結束,沒辦法為你澄清些什么,現在已經全部了結了,之前你父親的同僚們有集體簽名為你申請一份澄清文件,不能讓英雄的女兒流血流淚還因父親獻出生命的事業被詬病?!?
“這份澄清稍后會出官方通告,喬封同志奮戰在緝毒一線二十年,這是組織上經過層層審核特批下的文件,我們會盡全力保護好烈士遺孀,你不需要有心理負擔。”
陳逆話說得非常官方,大概是軍人出身的原因,總帶著似不容置喙的強硬。
“那……”喬卿久用手背抹了下臉,再次回了一躬,“謝謝,同樣辛苦你們為我父親案子作出的努力?!?
****
翌日細雨朦朧,籠著整座南平城,空氣中帶著潮濕。
喬卿久籠著外套睜開眼,她昨天吃了幾片止疼藥才勉強睡著,現在頭疼腦漲。
父親的靈位擺在八號院,她堅持要回來住,于是母親住進了八號院隔壁的七號院。
七號院是喬家祖宅,曾經為了蕭馳的生意抵押過一陣子,后來早拿回來了。
但喬卿久印象里自己沒住過,實際上喬封曾經與周音商量過,以后喬卿久如果能考上一中,他們就搬回七號院,離學校近,方便孩子上學。
可是父親沒能看到喬卿久考上高中,周音那時候在逃避現實,更不可能愿意搬回與喬封戀愛時常在的地方。寧可讓喬卿久住八號院,寄人籬下,都不愿意讓她住進自家祖宅,這是某種驚人的偏執,若無深切的愛,何來這樣的逃避。
說來可悲又可笑,七號院周音一直有定期安排人去打掃,而她時隔六年的時間,再一次踏入這里,院子里的草木未改,又似當年。
“封,你在這里嗎?”周音扶著墻,低低地問。
夜風籠著綠葉,婆娑作答。
“案子結了,我和久久都挺好的,明天你的同僚們為你送行,你記得準時到。”她掩面而泣,哭得嚎啕。
隔壁喬卿久抱膝在床上,仰頭看著父親的靈位,凝噎到凌晨。
喬卿久敲了幾下腦袋,又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緩了一會兒,才有力氣推門去洗手,準備回來為父親上香。
她推開那身門,抬眸望見了斜倚懶散坐橫欄上的蕭恕。
人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的,從頭到尾都已經換了身黑色,指尖是跟抽了一半的煙,不遠處的橫欄上放了個熟悉的藍色外賣保溫箱。
蕭恕看起來比平時落魄許多,下頜上胡茬微青,漂亮的含情眼里帶著些許倦意。
“我陪你去。”他們對視片刻,蕭恕反手將煙湊進細雨澆滅,幽幽講。
“嗯?!眴糖渚贸楸亲?,點頭答,“要你陪我去。”
難過這種情緒和喜歡一樣,會從眼神里流出來,喬卿久擠不出笑來,她保持著這幅哀容,“去洗個手吧,跟我給我爸上個香,還有你買我媽的早餐嗎?”
“買了,買了個五人份的呢?!笔捤】人暂p嗓子,站起來摸了下喬卿久的腦袋,溫柔的哄,“乖?!?
他向來周全如此,喬卿久從前不會問,今天的安全感和感觀是真的跌倒了最谷底。
早餐吃得沉默,蕭馳在他們吃到一半的時候敲門入屋,交代著,“我本身也是要去的,怕蕭恕剛下飛機,開車不安全,所以來接你們了?!?
神龕前的香爐中第一次這樣齊的燃起香,喬封生前最在乎的幾位一同擠在了他面前。
喬卿久一手牽著蕭恕,一手揚起右手,“爸,這是我心上人,您見過很多次了,但今天特殊,我還想再說一次,這是蕭恕,我心上人,我的學業很好、事業也很好,總之過的非常好,您別掛心?!?
他們最先說完,蕭馳從兜里摸出車鑰匙遞給兒子,“車停清狂門口了,你帶久久先上車,我和你周阿姨等下過去?!?
小孩子可以在成年人面前說話,而成年人想說的卻無法讓小孩子聽到。
蕭恕領著喬卿久往巷子口走,夏日落雨絲的清晨,老巷熱鬧不減,不過活動范圍被縮至傘下屋檐前。
他們撐傘走得很慢,蕭恕在小賣鋪前駐足,歪頭問喬卿久,“今天久寶不喝老酸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