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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片種的皆是石榴花,坐在石鼓凳上打眼看去,翠綠生煙,猩紅斗秀,花開熱烈顯得極為熱鬧。
“到了秋日便可吃上‘皮開肉綻’的石榴了。”嬌娘一邊抱著容哥兒喂他吃奶一邊道。
“是的。”落霞站在小徑上警醒的觀望四周答道。
“這花園東南角上種的那片芍藥花開了,即便有人來逛也是去那里,這石榴花乃是果花,不會有人稀罕,既無人稀罕,便不會有人經過的,落霞你無需如此緊張,倒弄的我像是在這偏僻的角落干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兒似的。”嬌娘無奈笑道,抬手輕刮一下容哥兒的小臉,“你這磨人精,才剛尿了,空了肚子,這便又要吃,若是我給你斷了奶,你又該如何?”
容哥哼唧兩聲直往嬌娘懷里拱跟小豬似的,惹得嬌娘心軟發笑。
“奴婢以為還是小心些為好。”落霞看了一眼半掀襦裙露出些許白嫩要喂孩子的嬌娘,復又轉開眼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嬌娘也覺還是小心些妥當。
她現在所站的地方是個三岔路口,往左便是以石榴樹林為遮擋,坐在石鼓凳上正在奶孩子的嬌娘,而往右則是通向另外一片花圃。
天高云淡,氣溫適宜,坐在這花林里倒是別有一番情|趣,嬌娘正想著,便聽到有人喊話的聲音。
“露珠,你別跑,回來。”
落霞連忙循聲望去,便見從右邊鵝卵石小徑上跑來了一只渾身雪白的獅子狗,在狗的身后跟著一個穿了一身翠綠衣裳的小丫頭。
嬌娘攏了攏長衫蓋住露肉的部分,輕晃了晃懷里的容哥兒讓他吃的更安穩便透過樹縫往外看去。
便見那只獅子狗跑的極快,似乎前方有吸引它的大塊肉似得,落霞皺眉道:“你是誰屋里的,何故喧嘩。”
這丫頭一看落霞的穿著,便知是誰屋里的大丫頭,口氣便恭敬起來,卻來不及行禮,只匆忙道:“回這位姐姐,奴婢是大太太房里的抱狗丫頭。”眼見這狗要往落霞身上撞她一著急便喊:“這位姐姐趕緊讓開,這狗多日未食正發狂呢,仔細咬傷了你。”
她話還不曾落地,那狗就猛的一蹬后腿撲向了落霞垂掛在腰間的銀絲荷包,落霞眼睛一瞇,利落的一抬腳便將這狗踹倒在地,它吃了疼,四腳朝天嗷嗚嗷嗚就狂叫起來。
這小丫頭也是個機靈的,忙用狗鏈皮圈套住了狗脖子,用了好一番力氣才將這狗抱在了懷里,如釋重負,平凡的小臉上便露出笑意來,蹲身行禮道:“多謝這位姐姐,要不是姐姐,我還不知這狗兒要闖出什么樣兒的禍事來呢。姐姐且看我這手指,就是被它咬傷的,若再抓不住它,讓它沖撞了哪位主子,我便是有十條小命也不夠大太太砍的。”這小丫頭吐了吐舌,頗有點劫后余生的感覺。
落霞瞧她的手指被咬的不輕,皺眉道:“你好大的膽子敢餓大太太的狗,若是被大太太發現,你就不怕被攆出府去?”
小丫頭連忙擺手道:“可不是我要餓這狗,是大太太跟前的杜媽媽下的命令,不讓我喂露珠,露珠可可憐呢。”她憐惜的給獅子狗順了順毛,瞧這會兒沒人發現她忙道:“露珠餓的厲害,是自己咬斷了皮圈跑出來的,平常大太太可寶貝露珠了,連我們凌二爺要抱一抱大太太都不肯,更別說放它出來吹風了,姐姐我得走了,趁著還沒人發現。方才多謝姐姐了。”
說著話,她抱著狗兒拔腿就跑,像有鬼追似得。
嬌娘整理好衣裙,抱著睡了的容哥兒從石榴花樹叢后走了出來便道:“你可傷著沒有,我瞧那狗兒怎撲向你了。”
落霞摘下被那狗咬破了的銀絲五福荷包道:“奴婢倒是沒事,就是可惜了這荷包,朝云為了繡它花了兩夜的功夫呢。”
“無礙,回頭我再給你一個便是。咱們走吧。”嬌娘看了一眼那荷包也沒當回事,她現在心里還想方才那狗猛的撲向落霞時的動作,怎么看怎么像是訓練有素的,那可是一只獅子狗啊又不是狼狗,撲人時怎那樣迅猛。
走出花園,上了回廊,落霞見嬌娘抱的吃力便道:“姨奶奶,奴婢抱一會兒吧。”
“也好。這小肉球是越來越重了,不過才抱了一會兒我的胳膊便酸了。”
交接孩子時,嬌娘碰響了容哥兒自出生后便不曾離身的長命鎖,一怔,面色一白,驀地攥緊了拳頭。
“姨奶奶你怎么了?”落霞看嬌娘僵立原地不動便開口問了一聲。
“沒事,走,去找大爺。”嬌娘心里不安,連忙從落霞懷里又把容哥兒抱了回去,緊緊摟了摟,蹭了蹭孩子的小臉,提步便走的飛快,這會兒上,她早已不覺自己的胳膊酸了,便是容哥兒再沉,她也抱得動。
過了午后,日頭偏西,這端午節便過的差不多了,今年不同往年,圣上圣體違和,坊間也不敢大肆舉辦賽龍舟等熱鬧的活動,各坊市之間都只是小熱鬧了一回便作罷,很是不盡興。
春暉堂,老太太正歪在榻上讓喜兒給她揉捏太陽穴,笑道:“二房的可算是都走了,一屋子人,大大小小一二十個,湊在一起吵的我腦仁疼,可若不讓他們來鬧騰我吧,我又嫌這屋子冷清,我這越老啊竟是越難伺候了。”
“老太太才不難伺候,奴婢還覺著老太太對兒孫們太縱容呢。”喜兒咬了咬唇,低聲道:“奴婢越矩了。”
她跟在老太太身邊日久又豈會看不出,聽不出孫少爺、孫小姐們的企圖,她是打從心眼里就為老太太抱不平的。
老太太拍了拍喜兒的手,淡然平和的道:“都是些身外物罷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終歸是要分給他們的,早給晚給又有何區別。”
“是,是奴婢著相了。”心里一豁然,喜兒就抿唇一笑,“反正都是老太太自己的東西,既然老太太不心疼,那奴婢便也不替老太太心疼了,死物,都是死物罷了,散去如煙。”
“是了,散去如煙。”老太太瞅著喜兒便笑,“你可知,在那么多大丫頭里,我為何獨喜愛你嗎?”
喜兒搖頭微笑,靜靜的聽老太太說話。
“我最喜你心性豁達有靈性,世間女子皆苦,唯獨有你這般的心性者才能一生順遂。貪嗔癡恨,是個人便有,這是無可避免的,然而卻不可執念太深。該放下時便果斷放下,早放早了。”
喜兒垂下頭,看盡自己的內心,里頭雖依舊疼如針扎,卻開始慢慢的結疤了。
終其一生她也許都不會忘記在那個霓霞漫天的午后,他那一次無心的回眸一笑,可她不會讓這教會她心動的笑靨成為捆縛住她靈魂的牽絆,那心動她只會留在自己的心里,當做一個紀念。
想通了這些,她便笑了,抱著老太太的手臂道:“都是老太太教的好,奴婢是跟著老太太才有了如今的造化。”
老太太被哄的心情舒暢,便道:“快去把容哥兒給我抱來,一天沒看見那小乖乖,我想的緊。”
喜兒笑著道:“奴婢早猜著了,方才二太太一家一走,奴婢便讓紅雀去傳話了,這會兒玉姨奶奶該是抱著容哥兒快到了。”
青云樓,鳳凌的住所,一聽丫頭稟報說花大爺來了,他先是一愣,又是一喜,最后卻暗淡了眼眸,“大哥怎會主動來我這里,定是你們報錯了。”
青云樓,一樓待客,二樓一半是臥房,另外一半便是書房,這會兒鳳凌正在書房寫字幅。
此時鳳移花已是到了門口,聽著鳳凌的話便笑道:“二弟回頭看看便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