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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掀衣袍在梨花炕另一頭坐下,替祖母倒了碗茶才道:“她又怎的了?”
陸老夫人聽了這話,氣不打一處來,虧這小子還有臉問人家怎的了。她沒好氣罵道:“現下哪里是柿子成熟的季節,你也不想想那東西性寒,你就這么拿去給你妹妹吃,害得人家上吐下瀉的,這疾醫才剛剛過去呢!”
表外孫女寄人籬下,縱使她平日多有照顧,但也難免有疏忽的地方。聽說櫻櫻還打算瞞著自己,若不是侍女大著膽子來尋她,說不定小姑娘自個兒怎么忍著呢!
陸云渡是世子,早已領了官職在朝堂中走動,平日性情又沉穩持重,這倒是他頭一回被祖母罵得這么厲害。
他并無半分不快,只是已無方才進門時的輕松閑適,而是斂下眼底眼前那分探尋,只道:“都是孫子的錯,我這就去瞧瞧她。”
見他還沒坐熱,就又掀簾子匆匆忙忙往妙儀居而去,老太太的火氣總算略微散了些。
這三孫子哪里都好,只是平時太心高氣傲了些,誰也不放在眼里。他是嫡兄,將來要繼承家業的,家中的郎君們任他怎么戳圓捏扁地教訓都無妨。
眼下府里來了個嬌滴滴的表姑娘,打不得罵不得,倒是個讓他收斂性子的好機會。
快步走在長廊中,陸云渡衣袍紛飛,驚起一片雪青衣袍。他眉頭微皺,面上全是肅穆,心底默默想著,當真是水做的不成,不過兩個柿子就病得她下不來床了?
世子爺人高腿長,沒多久就穿過妙儀居前的一大片竹林,徑直登門。
婉月剛送走章太醫,正在小廚房里守著小侍女熬藥,忽聽侍女來報世子爺登門,她心底微驚,連忙迎了上去。
“見過世子爺……”
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世子爺冷淡的聲音打斷,“她人呢,祖母讓我來瞧瞧她。”
“表姑娘睡下了,恐怕不方便見客呢。”婉月知道表姑娘和世子爺一向不對付,表姑娘還氣息奄奄地躺在床上呢,她可不敢放世子爺進去擾了主子,只好大著膽子自作主張,回絕三郎的要求。
陸云渡是誰,他一眼就看穿這侍女在糊弄他,但心底卻是微微一沉。
沒有主子的吩咐,底下人哪敢這般糊弄人,必定是她提前打過招呼,不讓自己進去罷了。
當真惱了?
正巧一個小侍女端著剛熬好的湯藥從小廚房出來,陸云渡邁步上前,毫不客氣地奪過小侍女手里的湯藥,神情冷淡而不容拒絕。
都到了這個份上,婉月哪里還敢推辭阻撓,只好領著世子爺進房去。
他認定了是櫻櫻作勢拿喬不肯見人,然而進入內間,瞧見她安安靜靜地臥在被褥中,才知是真的睡著了。
婉月也沒想到表姑娘竟然睡著了,這幾日姑娘身子不利索,怎么也睡不好,眼下能睡得這么香甜,實在是難得。
她上前一步輕聲道:“世子爺,不如您待會兒再……”
話還沒說完,卻見世子爺已經自個兒在榻邊尋了個繡墩,一撩衣袍坐下了。
婉月無奈,只好退到一邊守著。
坐在床邊,陸云渡見她側躺著,半張臉都埋在耦合色繡梨花紋的被褥中,幾縷散亂青絲覆在面上,隨著她清淺的呼吸而緩緩起伏。
不過幾日不見,圓潤的小臉迅速消瘦下去,本就只有巴掌大小,眼下更是下巴尖尖,瞧著蒼白脆弱。
病骨支離,懨懨素白,襯得眉心一點紅痣更是鮮艷欲滴。
陸云渡無聲嘆了口氣,他這表妹當真是水做的不成,吃兩個果子都病成這樣。
秋風漸起,臥房里門窗都緊閉著,只在角落點了幾盞宮燈。
幽幽燈火映在她幼嫩光潔的面上,仿佛一層暖黃的輕紗。離得近了,才發現不遠處小幾上的博山爐中正點著香,青煙裊裊而起,幽深迷濛。
見幾縷青絲撓著鼻尖,她眉頭微蹙,似是就要醒來,陸云渡不由伸出一點指尖,想替她拂去面上發絲。
不料剛伸出手,被褥中突然鉆出個毛茸茸的腦袋來,赫然是她那貓兒。世子爺驀地收回指尖,坐直身子。
櫻櫻這幾日淺眠,好不容易睡熟了痛楚消散了些,卻又疼得醒過來。不料一睜眼,就直直和一雙寒潭般的眸子對上。
她差點以為自己是睡迷糊了,眨眨眼睛,抱緊軟乎乎的雪球,又把頭埋回枕頭中。
陸云渡:……
他不著痕跡地清清嗓子,“起來喝藥。”
這一聲聽得真真切切,櫻櫻這才清醒過來,但她一點也不想搭理這個害她上吐下瀉的罪魁禍首,現在端著藥來,是來看她的笑話嗎?
她只悶悶地縮回被子里,無聲地請他離開。
從沒有人敢這樣給他吃閉門羹,陸云渡不怒反笑,“藥冷了更難喝,抓緊時間。”
在旁的婉月也輕聲勸道,“姑娘,身子要緊,還是先喝藥吧,方才老太太還派人來過問呢,姑娘也不好叫老太太操心不是?”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櫻櫻再矯情拿喬就是不識好歹了,至少他是領了老太太的命來看自己的,怎么也不能拂了老太太的面子。
如此念著,櫻櫻總算把被褥拉下了一點點來,不料雪球似是被悶著了,瞧見一絲光線就往外躥了出去,竟徑直跳到陸三郎懷里去!
陸云渡向來不喜歡這些貓兒狗兒近身,何況這貓還曾經折騰了他一晚上,撓了他一爪子。
他提起這東西后脖子處的皮毛,下意識就想把它丟出去,忽聽耳邊傳來咋咋呼呼的一聲:“陸云渡!”
動作僵在半空中,世子爺轉過頭來,冷臉對著那膽敢直呼他姓名的人,幾乎是一字一頓道:“你再說一遍?”
櫻櫻心口砰砰跳動著,方才她害怕陸云渡傷著雪球,這才一時口不擇言把他大名叫了出來。
這時代只有父母長輩能直呼大名,就連平輩都只能稱呼字號以示尊敬,她的確沖動了。
但她氣不過陸云渡這幅狂得沒邊的樣子,低著頭小聲埋怨道:“就許你叫我的名字,不許我叫你的名字?”
“我何曾直呼汝名?櫻櫻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