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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咽了口唾沫,想要用筷子夾一塊脆皮五花肉吃,卻瞧見娘親瞪了他一眼,只好先喝湯。
湯是肉丸青菜湯,嬰兒拳頭大小的肉丸子,有點獅子頭的感覺,肥肉瘦肉成比例摻雜,揉成一個圓圓的球,肉很嫩,湯也鮮,翠綠蔬菜使得口感更加清爽。
張羨齡見壽兒將一碗湯和幾片蔬菜吃下肚,才給他了一塊脆皮五花肉吃,膳房大廚的刀工是沒話說的,小小一片脆皮五花肉,有顏色不同的三層,先是蜜褐色肉皮,再是細膩的肥肉,最后是一塊柔軟的精瘦肉,就如瑪瑙石一般好看。
不僅壽兒喜歡吃,朱祐樘也很給面子,吃了三塊。張羨齡就在心里琢磨,也許可以將這道菜加入常用膳單。
為了解決每日吃什么這一重大難題,她這幾年準備了一個常用膳單,在沒有特別想吃的食物之時,就讓坤寧宮膳房按照常用膳單輪番換著進獻美食,青菜則是每一頓膳都需要見著的,跟筷子一樣必不可少,其他的倒是隨意。
這常用膳單上的食材不很名貴,多半是豬肉羊肉魚肉,豆腐蘿卜豆芽菜,皇帝皇后外加太子只用四葷三素兩點心一湯,與以往的皇帝膳食相比,著實是很樸素了,所以也有宮人暗地里稱呼這常用膳單為“坤寧家膳”。
張羨齡聽說這稱呼,倒挺高興,能節儉一些自然是好事,況且坤寧家膳也足夠讓他們一家人吃得很好,何必講究排場。所以在沒有宴席的時候,坤寧宮就時常用坤寧家膳。
用過晚膳,一家人到宮后苑去散步。薄暮冥冥,星星漸顯于夜幕之中,有幾顆星特別的亮。時已深秋,桂花已經開敗了,除了幾叢秋菊,宮后苑顯得有些冷清。他們一來,這宮后苑則立刻熱鬧起來。不說前后跟著的十來個宮人內侍,只一個朱厚照,就打破了宮后苑的靜謐。
才進到宮后苑,他便發現了兩只蜻蜓,于是立刻奔跑起來,大呼小叫的去追蜻蜓。
張羨齡與朱祐樘一人牽著一個孩子,緩緩地走在后頭。
因帝后常常在這個時辰散步,管宮后苑的內侍一早就將燈火點燃了,加上隨行近侍手中提著的宮燈,半點不需要擔心瞧不清前路。
散完步,孩子們由各自的三母領回房間,歇息去了。
坤寧宮的宮人內侍也少了一些,只留著值夜的。
合上房門,張羨齡向朱祐樘提起玻璃窗的事,問:“我想著這樣的玻璃也是件好東西,價錢比從前的玻璃要便宜不少,合該推廣推廣。”
朱祐樘頷首:“你可有什么想法?”
張羨齡駐足,貼在他耳邊悄悄說了自己的想法。
她想在宮外悄悄使人建一個玻璃廠,將這種玻璃造好后出售。為了避嫌,名義上不要和皇家產生直接的關系,但私底下的股份大頭都需在皇家手上。
朱祐樘聽了,道:“可以,按你的意思來。”
他起先并不大在乎這玻璃廠,只覺得是讓笑笑玩一玩,掙點脂粉錢。朱祐樘也不指望能靠著這個給宮里節省開支,說句實話,如今宮里的開支已經很低了。他登基之初就花大力氣整頓過光祿寺冗員的問題,加上后來放宮人,宮中的宮女內侍已經少了許多。后宮里又只有笑笑與孩子們,所以算上來,弘治年間宮廷的開銷只有成化時的四成。
他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任憑笑笑去做。
可等到第二年玻璃坊建好開售,朱祐樘才驚覺,就玻璃窗這種玩意竟然這么能賺錢。
這玻璃窗的造價不低,售價更是高昂,一扇玻璃窗成百上千兩都是常事??v使如此,京城的權貴,江南的富商都請人托關系采買,好像誰家沒裝上一面玻璃窗,就沒面子似的。
朱祐樘看了賬本,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就這點小東西,也能賣出這樣高價?”
張羨齡拿《紅樓夢》里的一句經典臺詞拿來回他:“那是自然,一個破荷葉,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錢的?!?
探春為什么要把大觀園承包給一眾婆子?不就是為了節省開支么。稻香村里稻子可以賣到糧鋪換錢,怡紅院的鮮花可以賣到制香的鋪子里換錢,湖里的蓮藕更是直接挑到街上賣。
剛當上皇后的時候,張羨齡曾經還認真思考過西苑里各色產物換錢的可能性,但考慮到皇家的顏面以及一大群嘰嘰喳喳的言官,便把這個念頭死死地按了下去。
左右這種法子減省得銀子不過四五百兩,她多賣兩塊玻璃就能掙著這錢,也無需再考慮這事。
朱祐樘把手指纏繞著她的頭發玩,忽然道:“若是這么說,之前的織女機不也很掙錢?可你卻沒將其歸在坤寧宮賬上?!?
若是他沒記錯,紡紗廠的盈利幾乎都用在各地慈幼局上。文瑞康倒賣織女機得到的銀兩,則是用來作普通織戶更換織機的補貼經費。
“那不一樣。”張羨齡道。
“怎么不一樣?”
張羨齡有些猝不及防,一時半會兒想不到什么話來回他,只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掙有錢人的錢,才痛快。”
朱祐樘望著她笑。
張羨齡有些不好意思,撲過去捂他的嘴:“不許笑?!?
朱祐樘舉手投降:“好好好,不笑了。”
玻璃坊賺得的的銀錢,張羨齡一分都沒亂花。她吩咐梅香將這筆銀錢存檔,作為造辦處研發的專門經費。
要研發新東西,首先要砸錢,這是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
第99章
如果說弘治一五計劃的重點是織女機與鵲橋機, 那么弘治二五計劃張羨齡則尤為關注農事。
畢竟民以食為天,尤其是這個生產力較低的社會環境下。
張羨齡將造辦處的人叫過來,讓他們討論農事, 看如何才能讓莊稼豐收。
蕭荷花是西苑司苑女官出身, 因此對農事頗有心得:“老話講, ’莊稼一枝花, 全靠肥當家。’若是要莊稼長得好,肥料是必須的?!?
這時候的肥料, 都是很原生態的。農家就不用說了,自產自銷。住在城里的人家則每日清晨把馬桶擺在門口, 自有專門的人來收集。
從前也有人嫌麻煩,趁半夜里無人偷偷將夜香倒在街邊的排水溝了。自從京城開始抓衛生,這種事就漸漸少了, 因為按照規定, 抓著一個就罰多少錢,罰款歸衙門自有, 無需上交。
這規定一處, 負責巡邏的小吏立刻變得恪盡職守, 胳膊上系著一個紅袖章, 日日夜夜在街上徘徊,眼睛瞪得比貓還亮,看人出來倒夜香,就像看到有人往街上倒錢。
狠抓了一段時間,百姓們都養成了不隨地倒夜香的好習慣。聽到來收夜香的車轱轆聲, 家家戶戶都開了門,人手一只馬桶,場景頗為壯觀。
這收夜香雖然聽起來不雅, 卻是很賺錢的方式,收集了城里的夜香,集合起來賣給農家,一來一去,積年累月,也能積攢不少財富。京城就有幾家富戶都是靠著收夜香發家的。
誰收哪一片胡同的夜香,都是有定數的,不能亂來,因為有些胡同里住的人家富裕些,夜香肥力好,所以賣得價錢要貴。若是忽然冒出一個人跑來收富貴人家的夜香,原本收這條街的,非得和這人打起來不可。
梅香曾經把爭搶夜香的事當作笑話說給張羨齡聽,張羨齡聽了又好笑又好奇,追問才知道原來真有靠收夜香發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