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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有點令人不適的情節(戀童癖),慎看。
愛。
這個字以前從來沒有人和鹿霖說過。
父親鹿川在他面前時刻板著臉,從不言愛。
“你知道為什么我給你取名為霖嗎?——你媽媽離開那天,黛州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你要出人頭地,才對得起你媽媽。”
這些是鹿霖小時候聽得最多的話。
除了上學校的課,鹿霖還要去上各種興趣班,書法、武術、鋼琴……
每天的生活被安排得滿滿當當,有時候他在轉場的縫隙抬起頭望天空,陽光的碎片刺痛他的雙眼,他什么都看不見。
他和鹿川的交流越來越少。
“今天學得怎么樣?”
“還可以?!?
“繼續努力?!?
“嗯?!?
禮貌而克制。
讀一年級的時候,鹿霖就發現,學習,或者更準確地講,掌握和記住知識,對自己而言,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拿第一,考滿分,成了日常。
可鹿霖還逐漸發現,自己越是考得好,爸爸越是晚歸。
公司的業務飛速增長,鹿川的職位隨著他的能力和經驗不斷上升,工作上的擔子便越來越重,在所有的重要事項里,鹿霖是最省心的那項。
那時鹿霖常常在想,爸爸可不可以偶爾看他一眼,而不是只看試卷上的分數。
所以,四年級下學期的期末考,他故意考砸了,名次從年級第一跌落到年級第五十。
拿到成績單那一晚,鹿川難得不加班,陪著鹿霖在臺燈下查找出錯的原因。
為了讓爸爸陪自己久一點,鹿霖把心算就能算對的數學題解錯一遍又一遍。
鹿川很是困惑,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腦子轉不過來了?他狠厲地將鹿霖訓斥了一頓,罰他暑假再多做十幾套卷子,鹿霖表面委屈得撅嘴,心里卻高興得很。
深夜鹿霖起床上廁所,發現鹿川的房間仍亮著燈,他以為鹿川睡著了但沒關燈,悄悄走過去想把燈關上,卻看見鹿川坐在床上,捧著婚紗照嘆氣。
他聽見鹿川說:“如果兒子不夠出色,你會不會怪我……”
愧疚如兇猛的潮水一下子裹挾住他。
如果考得差會讓爸爸難過,那他還是不要再任性對待考試了。
也是在那個暑假,父子二人的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個患病,一個患癌。
因激素類哮喘藥物的副作用,原本清瘦的鹿霖逐漸發胖,與他形成對比的就是因化療而日漸消瘦的鹿川。
搬到諳練后,鹿霖白天上學,晚上到醫院陪鹿川,本來鹿川不允許,畢竟醫院病菌多,而鹿霖年紀還小,免疫力低,但鹿霖這次無比執拗,無論怎么勸都堅持,最后妥協的人是鹿川。
鹿霖總是蹲在陪客椅前寫作業,小小一團,護士姐姐們覺得他很可愛,臉蛋圓潤,皮膚白皙,像只小白兔,每回查房,都忍不住打趣他。
“小白兔,你這道題寫錯了。”
鹿霖從不懷疑自己寫下的答案,非常篤定地說:“不會錯。”
這讓大家覺得更加有趣了。
“既然你這么厲害,那你教教姐姐‘你好漂亮’用英語怎么講?”
鹿霖奶聲奶氣又發音標準地回答:“You are beautiful.”
護士們笑得花枝亂顫:“謝謝小白兔的贊美?!?
“……”中計了,鹿霖頓時羞得臉蛋通紅。
后來當鹿霖決定自殺時,他回顧自己短暫的一生,這段在病房寫作業的時光被他歸類為最快樂的日子——每天都有幾個小時和爸爸待在一塊,醫院里遇到的人待他友善,在學校里沒有交到朋友但也沒有被欺負。
他曾天真地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直到他親眼見證鹿川咳出帶血的痰,飽滿的臉頰一點點往內塌陷成骷髏,全身瘦得骨頭似乎隨時能破皮而出,說話從中氣十足到有氣無力,甚至發不出聲。
那一天,鹿川忽然感覺精神好了許多,讓鹿軍開車送他和鹿霖回黛州探望去世已久的妻子。
墓碑照片上的女人是多么美麗,明明自己的五官和她的有幾分相似,明明自己的名字和身體處處烙印著她的痕跡,可鹿霖始終無法動容,他感受不到她,想象不到她,于他而言,媽媽永遠只是一張冰冷的照片。
鹿川坐在墓碑前對著那張照片說了很久的話,但話都是講給鹿霖聽的,他向鹿霖囑咐了好多好多,起居飲食、待人處事、知識技能……就像是想要將畢生本領都傳授給自己的兒子。
鹿霖默默聽著,沒有打斷,其實他更害怕鹿川的聲音猝然中斷。
可終究斷了。
處理身后事的那幾天,鹿霖整個人處于昏昏沉沉的狀態,像大腦宕機一樣,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別人和他說話他也不大聽得進去,后來他隱約記得,自己撐著一把黑傘抱著鹿川的骨灰盒從殯儀館走回家里的那段路,格外幽暗,格外漫長。
還記得久未現身的爺爺奶奶出現在葬禮上,以鄙夷的眼神望著他說:“嘖,都十一二歲了怎么還長得像八九歲那么矮。”
鹿霖開始頻繁做夢,最常夢見鹿川抬起那雙枯藤般的手,留戀地撫摸他的臉,用盡僅剩的一絲氣力對他說:“兒子,爸爸對不起你?!?
那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后的記憶,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里。
每次醒來,鹿霖都發覺自己的眼睛四周布滿淚痕。
黛州玻璃集團的工業廢氣污染很嚴重,導致不止鹿川一個人的身體出現問題,病人多了,事情就鬧大了,當地民生媒體開始關注這一事件。
為了平息眾怒,挽回企業聲譽,集團的董事長親自登門拜訪和慰問患癌員工及其家屬。
董事長帶著記者上門裝腔作勢時,鹿川已經去世四天。
那是個相當有氣質和氣場的男人,一言一行彬彬有禮,眼神柔和得仿佛外界的抨擊全是對他的錯怪。當著攝像頭的面,他又是送禮品又是發放撫恤金。
鹿軍心里可樂壞了,只是不好表現出來。
鹿霖看著這些假惺惺的大人,愈發想念鹿川。
他悄然回到房間,鉆進被窩,用紙巾塞住耳朵,隔絕外面的喧鬧。
漸漸地他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窗外月亮升起,鹿軍妻子敲他的房門,叫他吃晚飯。
鹿霖出到客廳,那一大群人已經離開,意外的是,董事長還在,看到他時露出一個極其溫柔的微笑。
那頓飯吃得索然無味,鹿軍不停地說些巴結討好的話,高談闊論所謂的宏圖大計,為的是讓董事長投資他的工廠。
董事長答應會考慮一下,留了秘書的聯系方式給鹿軍。
不想和他們久待,加上本就沒胃口,鹿霖吃了半碗飯就不再吃下去。
他剛起身,手腕被人輕輕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