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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霖的父親鹿川初中畢業后,去了距離安津縣一百多公里的黛州市中心城區找工作,那會是八十年代,全國玻璃緊缺,玻璃廠的產量和效益比一般的廠子要好幾倍,鹿川抓住機會,加入黛州玻璃廠,踏實勤懇,幾年之后攢下了老婆本。
鹿川外形不錯,但為人木訥寡言,不善于追女生,經廠里的同事介紹,他認識了當文員的鹿霖母親,兩人一見鐘情。結婚后,他們在玻璃廠附近的住宅區租了一套八十平的叁居室,白天各自忙碌,晚上一起休息,平凡的日子過得也算有滋有味。
好景不長,母親在生下鹿霖的當晚,因羊水栓塞大出血而身亡。
鹿川是怎么熬過那段灰暗的歲月的,沒有人知道,他休了一個月的假后,重新回歸崗位,比以前更加努力工作,獨自把鹿霖養大。
黛州玻璃廠發展得如日中天,愈做愈強,后來和其他玻璃廠、建材廠合并成立一家集團,在國內的日用玻璃生產行業占領一席之地,可隨之而來的,是愈來愈嚴重的工業廢氣污染,黛州成了霧霾之城。
那時候,他們都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可怕性,當他們意識到時,為時已晚。
由于長年累月生活在大氣污染的環境中,鹿霖患上了支氣管哮喘,而鹿川患上了肺癌,檢查出時已經是晚期。
命運總愛開玩笑,在我們好不容易重拾期許時,又毫不吝嗇地賞一記響亮的耳光。
鹿川深知自己隨時會倒下,便帶著尚且年幼的鹿霖去找弟弟鹿軍,那時鹿軍和他妻子在鄰省的諳練市從事食品加工的生意,兩個兒子也在諳練上學。
都說父母愛自己的孩子是天性,不,這不是一定的,鹿川的父母就生性涼薄,利益至上,基本沒好好盡過養育孩子的職責。
鹿川剛開始住院接受治療的時候,他們難得大發慈悲,來陪他放化療,但當他們發現鹿川的全部資產不足以支撐無底洞般的醫療費,甚至在不久的將來可能要他們倒貼錢后,果斷離開了。
短短一年時間,鹿川高大硬朗的軀體變成了一根嶙峋的枯木,他清楚自己再怎么硬撐也只能撐個叁五年,與其搞得負債累累,不如給兒子留一點資本,于是他放棄治療,在鹿軍家度過了最后一段時光。
臨終前,鹿川將僅剩的十萬存款轉給鹿軍,拜托他們一家照顧鹿霖。
鹿軍一家是怎么照顧鹿霖的呢?在鹿晴看來,鹿霖的處境沒比自己好到哪里去,甚至更糟。
鹿晴小時候是和外婆單獨在安津縣生活,但每逢寒暑假她的哥哥們會回來度過假期,他們是她的噩夢,只會把她當丫鬟一樣使喚。
二零零九年的盛夏,鹿霖首次到來。鹿晴原以為他也是惡魔,不承想是另一個被欺凌者。
鹿霖和她那兩個不修邊幅、內褲穿一星期都不換的哥哥完全不一樣,他很愛干凈,只不過,干凈得過分,他不愿意和別人同臺吃飯,不允許任何人進他房間以及觸碰他,洗澡能洗一個小時,每天給自己的房間搞兩次大掃除。
據鹿晴母親所說,鹿霖以前沒這些怪癖,在他爸走之后的某一天突然性情大變,然后越來越魔怔。
鹿晴哥哥們受不了,向鹿霖大吼:“你爹死了你就發神經了是吧,那不如你也去死!”
他們譏諷他不是男的,朝他的碗里吐痰,沖他的書撒尿,在他的床上拉糞便……
對于這些行為,長輩們都視若無睹,而那時候的鹿霖幾乎不反抗不報復,每次都默默把飯倒了,把書和被單被子扔了,獨自去買新的回來。
情況在半年后的寒假惡化。
鹿軍去參加了期末考后的家長會,班主任說鹿霖是個好苗子,適合競賽,引導得好的話會大有作為。
鹿軍想,這是不是意味著鹿霖將來會成為一棵搖錢樹。于是,他讓兩個兒子少做那些幼稚搗蛋的事,要像鹿霖一樣好好讀書。
在大人的認知里,欺凌他人的孩子只是天真,只是幼稚,只是搗蛋。
天真的搗蛋鬼們啊,最討厭那種老師眼里的好學生——裝乖,虛偽,蓄意討好老師。
你怎么能一個人朝向太陽呢,應該和我們一樣在陰溝里墮落,沉淪,腐爛。
所以,他們拉鹿霖去網吧打游戲,逼他抽煙和喝酒,但鹿霖有哮喘病,不能抽煙喝酒,他開始不服從,迎來的是狂風暴雨般的拳打腳踢。
很多時候,鹿晴覺得孱弱的鹿霖下一秒就會被打死,但他如同一個永不認輸的拳擊手,在裁判倒數到最后一秒時,仍能奇跡般爬起來。
下一個假期,鹿霖沒有回來,鹿軍說他留在諳練參加競賽培訓班了。
再一次見面,是五年后。
鹿晴記得,那年發生了許多事:外婆去世,二哥沒考上大學,爸爸工廠倒閉失意返鄉,鹿霖高中畢業保送清華。
鹿霖回來參加外婆的葬禮,全程保持沉默。
鹿晴站在他身旁偷瞄他半天,都沒認出他是誰,有幾個瞬間,她甚至分不清現實和虛幻,因為他太像漫畫書里的校草。
佛經中提到,鳳凰會在大限到來之際集梧桐枝于自焚,在烈火中新生,其羽更豐,其音更清,其神更髓,那一天,鹿晴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涅槃重生”。
“現在,鹿霖是我的信仰。”在剛剛的一番敘述中,鹿晴已經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而笪璐琳還沉浸在鹿晴幾分鐘前講的毆打事件,聽得火冒叁丈,一股恨意由心生,噴涌至全身,如果那兩個畜生此時就出現在她面前,她一定直接上前踹得他們斷子絕孫。
她無法想象一個少年要有怎樣頑強的意志力,才能獨自承受這一切。
“抱歉,我現在沒有辦法平心靜氣地和你說話。”笪璐琳努力抑制怒氣,不看鹿晴,“有句話很冒犯但我不得不說——你的家人真是爛透了,讓我惡心。”
鹿晴鼻頭更酸:“其實,我曾經也是施暴者……”
有一回,哥哥們分別按著鹿霖的頭和手,命令鹿晴給鹿霖喂西紅柿,不然他們就打她。鹿晴出于自保,不得不將西紅柿塞進鹿霖嘴里。
“他對西紅柿過敏,吃了會皮膚瘙癢,上吐下瀉——”
笪璐琳震驚地打斷:“你說什么?!”
“他對西紅柿過敏……”
怎么可能,他之前吃了她做的……想到這一點,笪璐琳瞬間呆住,說不出話。
鹿晴不知笪璐琳怎么了,見她臉色很差,似乎徘徊在痛苦的邊緣,便不敢再講下去。
長久的緘默。
鹿晴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心翼翼地開口:“你和他住得近,有件事我還是提醒你一下,不要給他慶祝生日,連生日快樂都不要說,他在他爸媽的忌日會特別低落,最好別招惹他。”
笪璐琳的情緒平復了些,她抬頭看鹿晴:“好,我知道他的生日,那他爸爸的忌日是在哪一天?”
“3月19號。”
“……”
叁月十九,她的生日。
剎那間,無數畫面涌上她的腦海,他提著蛋糕的樣子,他說生日快樂的樣子,他吃西紅柿的樣子……
所有的模樣,所有的對話,所有的相遇,都指向一個鮮為人知的秘密。
這個秘密,如玫瑰的刺,擊穿她的心臟。
笪璐琳猛地站起來。
鹿晴錯愕:“你去哪……”
笪璐琳說:“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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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痛哀悼mu5735遇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