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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著光,他的臉很暗,神色很淡,寫滿無解的題目。
笪璐琳忐忑地等待答案。
四目對峙的戲碼在他們之間上演過很多回,但唯有這一回,她覺得,雙方都脫下了鎧甲,放下了長矛。
沒有作聲,鹿霖驟然俯下身子,單手攔腰抱起笪璐琳,旋轉一百八十度,將她從靠門的位置搬到了距門一米之外。
墨綠色的裙擺像綻開的煙花,在半空中劃下優美的弧線。
起伏的褶皺恰似少女狂跳不已的心。
“回去睡覺?!彼f。
低啞又清冽的嗓音如龍卷風迅速將笪璐琳整個人包裹住。
身體某處的開關“啪嗒”啟動,一股異常古怪的火莫名燃起,使她渾身的血脈都貫通。
她盯著他凸起的喉結,呼吸逐漸不暢。
“鹿霖……我……”她又慌亂低頭望著灰沉沉的地板,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呼出來,“沒、沒事了,你好好休息?!?
她轉身,落荒而逃。
沒什么,她只是在某一瞬間發覺,自己是個禽獸。
……
由于極度亢奮,笪璐琳一夜沒睡,早晨鬧鐘響時,她身體的所有零件都在呼喊罷工。
正要賴床,一條消息為她空虛的軀殼注入靈魂——好友驗證請求通過。
其實,在兩個月前,笪璐琳就偷偷向鄭伊藝索要了鹿霖的手機號,他的手機號也是他的微信號。號碼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無奈遲遲找不到適當的理由去添加,生怕被他察覺她在覬覦他。
可現在不一樣了,盡管她不確定昨晚算不算是一段嶄新關系的開始,那個吻算不算他們的感情的起點,但有些話已經挑明一半,剩下的一半理應心照不宣。
鹿霖的微信頭像是一張普通白紙,朋友圈是一條橫線。
他屏蔽她了?
這個問題輸入完畢后笪璐琳又將整句全部刪除。
第一句話還是說點美好的吧。
左思右想,刪來刪去,她最終決定發:今天天氣真晴朗!
窗外陽光熠熠,正值好時光。
等了兩小時,鹿霖都沒有回復,笪璐琳趁老頭出去抽煙的間隙,又連續發了幾條消息。
【Darling:你在干嘛呀?】
【Darling:我在統計一些企業的項目底數】
【Darling:你吃早餐沒?】
【Darling:我吃的是單位樓下的一家早餐店的小籠包,平時一般在單位食堂吃,但今天不知怎么就饞小籠包了,那家店的鋪面平平無奇,但小籠包極其好吃,皮薄餡多,肉很鮮(Hey)】
最后一條發送出去后又認為自己話太多了,顯得太不矜持和高冷,光速撤回。
中午吃飯時,快沉入海底的聊天框終于泛起波瀾。
【鹿霖:做實驗】
就這?
笪璐琳能想象得到他當面說出這叁個字時的語氣神態會有多欠揍。
為了讓話題延續下去,正常情況下她應該提問“做什么實驗”,但他還沒回答早餐的問題,萬一她繼續問而他不搭理,她豈不是很尷尬?而且她怎么能那么快回復,搞得她好像一直在等他似的。
“小琳,你怎么笑得那么開心?”
聽到李嬋的聲音,笪璐琳立馬浮出海面,臉上詭異的笑容僵?。骸鞍。俊?
“你今天有點奇怪哦,好像心情特別好,我都吃一半了,你才動幾口,全程對著手機笑成花了?!?
“因為……”笪璐琳收起手機,“我朋友講了個笑話?!?
“什么笑話?”
“……”笪璐琳臨時想出一個,“你知道大海為什么是藍色的嗎?”
“腦筋急轉彎嗎?答案應該不同尋常吧。”李嬋思索了幾秒,“要不你直接說答案?!?
笪璐琳眨眨眼:“因為大海里有魚,魚會吐泡泡,blue blue blue……”
李嬋覺著挺有意思,被逗笑了,但遠不及笪璐琳方才那種類似在發酵的笑。
“你入職快兩年了吧,我沒見你這么開心過,想不到這個笑話竟然有如此大的能量?!崩顙妊凵駵厝幔裨诳葱『⒁粯?,“要多點這樣發自內心的笑呀,人間值得,你也值得?!?
笪璐琳愣住。
她原以為自己是個出色的偽裝者,但原來面前這個看起來只求過個安穩日子的女人擁有一雙洞察秋毫的眼睛,早已識破她的偽裝。
發自內心的笑。
上一次發自內心的笑是什么時候呢?
如果刨除鹿霖的緣故,好像得追溯到得知上岸成功的那一天。
自從步入職場之后,就很難發自內心地笑了。最初的幾個月,什么都不適應,她是處室唯一的新人,面對已形成獨立小幫派的領導同事,縱使懂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仍會感到無所適從。
就像她是一座孤島,眺望著一座城市。
最為親和的李嬋,只比笪璐琳早來一年。
李嬋是河北人,是河北省第一批大學生村官,在鄉鎮基層歷練了差不多十年后被調來生環局大氣處。她大學學的也是環境工程專業,但十年光陰足以讓曾經所學化為灰燼,加上知識日新月異,她相當于重頭再來。她學得吃力,干得吃力,所幸后來有笪璐琳加入,一方面能分擔部分工作和焦慮,另一方面能在專業知識上為她指點二叁。
笪璐琳適應后,壓在頭頂的便是撰寫不完的材料、制作不完的表格、研究不完的政策、溝通不完的企業……
生活如荒涼的平原,放眼望去,乏味得很,正如她在《黃金時代》里讀過的描述那樣——“它好像是西藏的一種酷刑:把人用濕牛皮裹起來,放在陽光下曝曬。等牛皮干硬收縮,就把人箍得烏珠迸出。生活也如是:你一天天老下去,牛皮一天天緊起來。這張牛皮就是生活的規律:上班下班、吃飯排糞”。
作為一個隨時都可以被替代、裹著牛皮的職員甲,每當望著縹緲的高空時,她總會思考“人生意義”四字。
也許有點為賦新詞強說愁,但她真的渴望尋找到,自己對于這個世界的意義。
時至今日,她終于覷見意義的苗頭,因為她有了想要守護的人。
她愿意把心房的門打開,讓那人走進去,并在此地永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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