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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四郎問了這一句,梅姐兒半晌答不出來,腦子里亂紛紛的,一時又想把嫁他這一句沖口而出,一時又頓住了,她早早就把自家有了身子的事告訴了萬賣油的,他說定了遣人來作媒,每回見面都要說上兩句快了快了,可左等右等也等不來媒人,她心里頭發涼,背上一片細汗,張了嘴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你若想嫁他,哥哥替你辦一個體面婚事,予你盤個鋪子,風風光光把你送出門子,可自此之后,過好過歹,再別想上得門來。”王四郎來之前就想好了,此時說完這些看看梅姐兒還怔愣愣的,又道:“你若是被他騙了,我便將你接去江州,依了爹的法子行事,我還將你風光送嫁,可斷不會饒了他。”
梅姐兒一陣心驚肉跳,捂了心口干瞪了眼睛:“哥,我……”還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王四郎舉了一根手指頭:“我給你一天,你想明白了,明兒我還來,若你拿不定主意,便是我來,你好自為之,須怪不得爹娘兄嫂。”
王四郎說完這一句便出得門去,到王老爺跟前:“爹也莫要拘了她,只待自己選好,吃黃連還是食香蜜,都是她自己的造化。”
秀娘到底心軟,小姑子自八九歲上就跟了她,不過一年多不在一處,竟出了這樣的事,她進了屋坐在床檐邊,給梅姐兒理理頭發,還沒開口眼圈先紅起來:“你呀你!”又見她瘦得這個模樣,臉頰都陷了下去,又抹起淚來。
思想一回,梅姐兒身邊還真是沒個能說上話的人,她雖是住在娘家,可這一屋子除了王老爺都拿她當外人待,她心里有事難道還能跟爹開口不成,秀娘見她垂了頭,恨鐵不成鋼:“你便是不能對爹說,怎不去找你三姐姐商量商量。”
別個也不會管她,槿娘若是聽說只怕頭一個要鬧起來,杏娘更是個不管自事不開口的人,出了嫁了女兒,妹妹好跟歹都擔不著干系,只有桂娘還能幫襯著些。
梅姐兒把這心事捂著,捂出了病來,她自家也苦,就只有一個萬賣油的同她貼心貼意,這才把滿付心事都訴給他聽,她只是垂淚,秀娘拉了她的手:“這可是女人家一輩子的事,你哥哥說的,料來你也懂得,翻了肚腸想明了,出了這個門子便是投二回胎!”
梅姐兒長這樣大還從沒人同她說過這個,她原跟著秀娘一處的時候年紀還小,不是聽這些話的時候,這最要緊的兩年卻無人跟她說教,秀娘長出一口氣,點點桌上的飯食:“起來用一些粥飯,我叫幫灶的給你燉個湯,再怎的也用飯。”
待回到小院里,丫頭早早就擺好了飯,燙了個面條,蒸一付軟餅子,炒的鴨脯子肉,兩條腿兒醬過切成段,秀娘捧了碗一筷子都下不去,推到桌上又是一聲嘆:“她也是沒娘,若跟在咱們身邊,哪里會出這樣的事。”
王四郎悶得撕了餅子沾醬吃,把一盤子炒鴨脯肉都吃盡了,又啃了半碗醬鴨腿,一聲也不言語,吃盡了拿毛巾抹了嘴:“她定是鐵了心要嫁給那個賣油的!”
“這……這怎么成!”秀娘一噎:“可不由得她,你是怎的同她說的,那家子若是風評好也養不出這樣壞人閨女的小子來,嫁進去往后有的她苦頭好吃!”
王四郎沉了臉喝了一口熱茶,含在嘴里咽盡了才露個狠笑:“待這樁事了了,我倒要看看他往后還怎么的他騙人閨女。”
可誰也沒料到,這邊梅姐兒還不曾定下主意,那萬家卻帶了東西上門來提親。連個媒人也不曾請,帖子也無,那萬賣油的親娘拎了兩段臘肉就上了門,一進門就開門見山,往堂屋里一坐:“咱們兩家子也沒甚個好瞞的,不如來論一論這婚事怎么辦。”
王老爺去了衙門,朱氏撐著病體出來,便是她再拿梅姐兒當回事,見了這女人的模樣也火從心起,冷笑一聲:“這你可得等著咱家老爺回來,我且作不得主呢。”
那婆娘吸吸鼻子,也不客氣,喝了一碗梅鹵茶,還咂吧一回嘴:“淡了,該調得濃些才是。”說著又伸手去找果盒里的點心果子,吃了一個又拿一個,笑道:“那就請親家公回來,我此時去了,說不得就要過個三五月再來。”
朱氏氣的痰涌上來,可又別無它法,她此時甩手不理,往后桃姐兒怎么說親,最好的法子就是叫梅姐兒趕緊出門,她這時候又悔起來,瞧著婆子一身無賴相,若是叫嚷了出去,她的女兒又該怎么處,這真是打鼠傷著玉瓶,心里也不知罵了多少回的下賤種子,到底差了人去衙門把王老爺叫回來,她這回多留了個心眼,把王四郎跟秀娘一并請了來。
那萬婆子出門說親連件新衣也無,因著家里賣油,身上沾著一身油漬,頭發也是松篷篷的不曾挽好,說話粗聲大氣,生的一雙吊梢眼,滿臉刻薄相。
王四郎跟秀娘倒比王老爺來得更早些,見著萬婆子大剌剌的坐在堂前,磕的滿地瓜子皮,還沒等走到她面前,她一口又吐了出來,差一點就噴到秀娘鞋上。
萬婆子一抬頭,見著秀娘一身錦繡,雖是家常衣裳也是插金戴銀的,手上一顆拼五花的寶石戒子甩手一晃,墻上一道五暈光。她趕緊腆了臉站起來,打眼又看看王四郎,臉上笑意更盛:“倒不知是哪一位親家。”
王四郎臉色鐵青,報信的說了萬婆子是來提親的,可別說四盒子點心兩匹布這樣的簡薄禮品,竟是只帶了兩段臘肉,有一段還是切過的。
“甚個親家,我竟不知有什么親家,這位大娘莫不是走了門罷。”王四郎一掀袍子坐了下來,他還沒說第二句,萬婆子臉上的神色立馬變了,聲音也高了起來:“喲,你家的女兒做了甚事,自家心里明白,也虧得咱們厚道,若不然哪里還收這只破鞋。”
王四郎氣得頭頂冒火星,秀娘也板了臉,朱氏往內室去躲病,王老爺才進家門便聽見了這一句,他看看萬婆子,冷笑一聲:“青天白日便血口噴人污人清白,既說得這話來,便不怕拿了你往衙門口站籠?”
哪曉得萬婆子一點不怕,聽見這話拍了桌板:“清白?你家這個女兒還有甚個清白,我倒要瞧瞧,再過得一月肚子大了起來,王老爺往哪里去說這清白的話。”
王四郎火起,指了秀娘身邊跟著的兩個丫頭:“把這瘋婦叉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