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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宮墻的另個角落,沈卿之遠遠看著不遠處的那一團身影,目光中滲透了一滴難以發覺的柔軟。
*
自那之后,這宮闈中的變亂漸漸平息。
時隔兩個月,楚鳳宸終于又一次坐到了議事殿上,俯瞰滿朝臣子——兩個月間,朝中局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裴毓重病,顧璟革職,當朝只有沈卿之一人獨大,原本站在裴毓與顧璟身后的人足夠與沈卿之抗衡,現在就只剩下三三兩兩幾個固執的老臣了……
楚鳳宸低垂目光盯著自己的腳尖,像一尊木偶一樣坐著。
沈黨之中一個老臣上前一步,聲音洪亮。他說:“顧璟欺君罔上,以被革職,待罪之身自然無法匹配天家。和寧公主雖與他有過一直婚約,然畢竟未到婚期,為時未晚。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為公主另擇東床,為我燕晗社稷另擇良臣!”
果然,沈卿之終于按捺不住了么?
楚鳳宸抬眼看了一眼一臉正氣的老臣,淡道:“為人君者,一言即出,改了怕是不合理法。”
老臣聞言發起抖來,忽然上前兩步,噗通一聲跪倒在皇座前,聲音帶了尖銳嘶?。骸氨菹氯迹√熳踊榕溆嘘P天下社稷,微臣斗膽,愿以死明志,求陛下為了江山社稷、天下百姓福祉,收回成命!”
蒼老的聲音在議事殿上久久徘徊。
一時間,議事殿上的臣子們面色復雜,竟然一個接著一個跪倒在了地上,一聲聲疾呼“陛下三思”。片刻之后,殿上臣子已經跪了八九成。
這其中卻并不包括沈卿之。
他比任何人都要安靜,就好像朝堂上的一切都與他沒有半點干系一樣。
楚鳳宸裝作踟躕了一會兒,問那老臣:“公主婚期已定,愛卿有何良方?”
老臣沉道:“老臣以為,當朝上下,文采品貌能與和寧公主相配者,唯沈相一人。”
“求陛下恩準——”
“求陛下恩準——”
“求陛下恩準——”
議事殿上,臣子們的呼聲一聲比一聲響亮。
楚鳳宸被這聲音震得頭暈,她瞇著眼睛一點點掃視殿上那一張張熟悉的不熟悉的臉,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荒謬。最可笑的是他們每一個都擺著一副忠君愛國的模樣。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盯著沈卿之輕聲道:“好,朕允了?!?
既然他能哄得滿朝上下來逼她封這個駙馬,她就如他所愿。
只怕到時候,他會后悔吧。
“恭賀陛下——”
清晨的朝堂,一聲聲道喜聲響徹。楚鳳宸坐在高位上,瞇著眼睛看底下的人群,神思卻恍恍惚惚飄遠了開去。很久以前,也是在這樣的場景中,她常常被氣得發抖,而始作俑者裴毓卻每每都是靜靜站在下頭,眼中凝聚著微光。她曾經以為那是幸災樂禍的光芒,現在想來,他的眼睛里里分明是盛滿了憂心。
禍害遺千年,裴毓,你可千萬別死了。
第62章 謀略3
燕晗終于快要變天。
雖然這已經是一個公開的秘密,可是自從那一日議事殿上的變故之后,沈卿之三個字終于從不可說變成了不用說。宮中每個人都知道,這天下就快要姓沈了,于是望向楚鳳宸的眼神里就多了幾分古怪的意味,有同情的,也有惶然的,五彩紛呈。
彼時楚鳳宸在宮中被養得胖了許多,早幾個月剛剛瘦削下來的臉變得圓滾滾,白皙的皮膚上透出一點點粉來。陽光明媚的午后,她換上了白羽裙,眉頭皺成了一座山——胖就胖了,這圓嘟嘟的模樣哪里還有天家威儀?
沈卿之卻似乎很開心,就連往常望不見底的眼眸里也有了一點點璀璨的光。他在她耳畔低笑,輕聲細語:“無憂則胖,公主這樣子挺好的?!?
“……不好看。”
沈卿之憋笑,在她眉間落下一個吻:“把嫁衣稍作改動,就瞧不出來了?!?
楚鳳宸倉皇低下頭,急匆匆遮蓋臉上的羞赧,藏在寬大的衣擺下的手卻死死拽緊了。沈卿之防備心那么重,要想讓他相信她是心甘情愿嫁他,談何容易?沒有人知道她為了現在這副“心寬體胖”的模樣究竟在夜里多吃了多少宵夜,又吐了多少次……可是,還不夠,沈卿之顯然還沒有完全相信她,不然怎么會在眾臣請愿之后毫無動作?
“公主在想什么?”她的沉默,終于引起了沈卿之的注意。
楚鳳宸抬頭看他:“你是真的想娶我嗎?”
沈卿之不說話,良久,他抬手挑起她臉頰邊的一縷發絲,在手里繞了個彎兒。
“公主怎么會這樣問?”
“我快及笄了?!背P宸思量會兒,小聲開口,“七歲那年,皇兄過世,我稀里糊涂就成了太子,瑾太妃在我床邊哭了整整一夜,口口聲聲索問先帝,她說,和寧才七歲,你的天下安寧要毀和寧一生一世,你怎么做得下手?”
沈卿之愣了一會兒,沉寂的眼眸中露出一絲絲詫異。
楚鳳宸咬了咬呀,輕道:“我那時其實醒著,卻很疑惑,當太子明明是讓所有人都待我更好,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怎么會毀一生呢?可是逐漸長大,卻發現……越來越膽小。怕被發現天下大亂江山易主,怕朝堂上說錯一句話就讓百姓吃苦,怕很多很可笑的事……很奇怪啊,明明都登基做皇帝了,卻膽小得像是老鼠……”
沈卿之沉默。
“登基第一年,我就開始想,這日子什么時候能到頭……有次我偷偷摸上了瑾太妃的床抱著她哭,她哭得比我還要難看,只一遍遍告訴我,還有六年,等你及笄就好了……我就開始盼著及笄。”
楚鳳宸笑了起來,眼睫卻沾上了一點點濕潤:“登基五年,從無安寢。朕這皇帝,當得其實有點兒可憐又可笑,對吧?”
沈卿之靜靜聽著,臉上溫煦的神色漸漸收斂,末了,他伸出手來,輕輕摸了摸當今圣上的腦袋。
他說:“臣愿,為公主解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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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沈卿之的心防大約是開始開啟,這是一個神奇的過程。他是一條毒蛇,難以辨別的偽裝下是滑膩靈巧的身體,陰冷的眼眸,藏匿的毒牙,靜靜蟄伏盤踞在不著眼的角落里,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就悄無聲息地靠近。而現在,這條毒蛇漸漸地游走到了日光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