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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宅邸頗大,但辟出來的這個院落精巧玲瓏。長公主引她入內,到竹簾前示意隨行的人止步,自己親自送皇后入閣。
“這是我平時悟道的地方,連亡夫都不曾來過,圣人歇在這里,自然能得安定。”公主引她跽坐,垂眼擺弄矮幾上香料,狀似不經意道,“圣人與官家和親前我就聽說過你。”
她哦了聲,“阿姐怎么知道我的?”
公主眼波在她面上一轉,“云觀回大鉞后,有一次到我府里做客,恰巧同我提起的。”邊說邊挽袖燃了一爐香,話到這里便打住了,莞爾笑道,“圣人歇著罷,我先回前院去。過會兒指派人通傳我,我再來接你。”
她微微頷首,長公主欠個身便退了出去。
閣中香煙裊裊,聞著很舒心。她也不是真累,是不習慣應酬,人多了頭暈。躲到這里來蠻好,沒人打攪,樂得自在。只是長公主突然提起云觀,叫她心里惘惘的。看樣子云觀與她感情不錯,否則不會透露那許多。
隔院的曲樂悠揚婉轉,隱約飄到后面來,她闔眼擊節,曲子聽得不甚清楚,但卷簾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她懶懶睜眼一看,不屑道:“故技重施,你果真玩不膩?”
日光從外面照進來,沌沌的煙霧里站著個人,穿圓領袍,戴饕餮紋面具。
☆、第40章
他慢慢走進來,在她榻前站定,秾華看不到他的臉,但知道他的視線一刻也未離開她。她不由好笑,支著脖子道:“我來長公主府上一天罷了,你這樣跑出來,讓人知道了要笑話的。上次的事你忘記了?亂賊還未拿住,說不定在哪里窺伺著,你獨自離宮不怕危險么?”
他不說話,只是站著,挺拔的身姿,讓人生出一種奇異的錯覺來。她瞇覷著眼看他,“怎么呢,今日有些古怪。”讓開一些,拍拍榻沿道,“來坐下。”
他趨身到她面前,廣袖下的手探過來,緊緊覆在她手背上。她覺得稀奇,一味望著他。這個儺面見過幾回,已經不再陌生,但是近看還是覺得恐怖。她撼了他一下,“官家,你可是有什么話要同我說,張不開嘴,便戴面具來?是貴妃的事查出頭緒了么?難道與我有關?”
他依舊不說話,但是手指顫抖,人微微佝僂著,姿勢變得極痛苦。她心里不由緊張,撐身坐了起來。總有哪里不對,思量半天,忽然想起這個面具早已經在福寧宮砸壞了,怎么又找了個同樣的?她遲疑著把手伸過去,“讓我看看你的臉,否則我會害怕……”
他沒有動,她搬那面具的下頜,一點點往上抬起來……堅毅的唇,挺直的鼻梁,生動的眉眼,一張如詩如畫的臉。可是她卻怔住了,以為自己在夢中,努力地、不可思議地瞠大了眼睛。
“秾華……”
面具脫手,落在木地板上,磕托一聲悶響。她看著這張臉,一瞬間眼淚凝結成厚厚的殼,籠罩住了她的視線。她聽見自己大聲的抽泣,氣涌得簡直不能自已,“云……云觀……”
一語道破,就像鏡面被砸開,所有的自矜都分崩離析了。他兩手扣住她的肩,努力克制,但愈是克制,愈難自控,他哽咽著說:“是我,我回來了。”
她的思維變得混亂了,他出事后的三年,多少個日夜,她想念他,只能抱著他送她的布偶入睡。因為失去了爹爹和他,她曾經覺得生無可戀。現在他活過來了,這幾年就像做了一場春秋大夢,過去的一切變得虛虛實實,不再重要了。她在淚眼模糊里撫摩他的臉頰,溫熱的,鮮活的。
“云觀……”她捂住嘴嚎啕,又怕人聽見,極力壓抑了喉嚨,“我以為你死了,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 說沒有,替她擦眼淚,自己卻泫然欲泣。畢竟是男人,有他的傲骨,勉力自持,頓了半天才又道:“我沒有辦法,東躲西藏,過著見不得光的日子。一直想去找你, 可惜無能為力,這天下已經變了,再也不是我的國了。我在番邦漂泊了三年,前陣子才回大鉞來。”他靜靜看她,目光哀戚,苦笑著搖頭,“我不在中原,但與這里 的探子互通消息。三個月前得知你來和親,我的心……刀割似的。前兩日聽說你要出宮過秋社,我來求了阿姐,安排我見你一面。我想過了,只要能說上幾句話,即 便沒有明天,我也認了。”
秾華哭不可遏,只是緊緊抱著他,絮絮道:“云觀……云觀……你還活著,真好。”突然想起來,慌忙往外看,低聲說,“你不能來這里,我過公主宅,外面有諸班直把守。萬一他們發現你,后果不堪設想。”
他捋捋她的發,安撫道:“不要緊,我提前兩日便來了這里,待你走了我再離開,諸班直發現不了,重光派來暗中監視你的人也發現不了。”
她大為驚訝,“監視我?”左右尋找,并不見有什么異常,“他派人監視我么?”
云觀嘲訕一哂,“他從來不相信任何人,我們的事他了如指掌,為什么讓你入禁庭?因為他知道,只要你在他手上,就必定能引我出現。”
秾華覺得難以置信,“可是你的死訊早就傳遍各國了,你薨于東宮,至今還有黃門在祭奠你。”
他嘆了口氣望向別處,“我若不死,他如何登基?要不是當初有人頂替我,混淆了他的視聽,我恐怕也不能活命。后來他應當察覺了,可惜晚了一步,因那時忙于臨朝,便讓我逃出了大鉞。他心里有根底,這三年來從沒放棄找我,我活著對他是個威脅,必要除之而后快。”
秾華腦子里亂作一團,云觀的話讓她看到了另一個充滿陰謀和殺戮的世界。她一直知道今上不是個尋常人,可是與他相處兩個月,慢慢覺得他并不那么壞,甚至還有些可愛。難道是她的錯覺么?她心里惶惶無依,因為云觀活著充滿感激,可是自己怎么辦?她究竟陷入了怎樣的境地?
她繞室游走,胸口賭憋得難受,前途也變得很遠很渺茫。她曾經剜肉補瘡,現在問題來了,她從一開始就做錯了。她曾想過自己的不堅定無法面對云觀,誰知擔心都成為現實,老天真是同她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為什么會這樣……”她喃喃著,感覺背上一陣陣寒將上來,她抓住云觀的衣袖,啞聲問,“你是何時回大鉞的?為什么不早點些來找我?如果提前三個月,也不會是眼下這種局面了。”
他垂眼看她,惻然道:“我若有辦法,怎么會讓自己心愛的姑娘嫁給仇敵?我萬般不甘心,終究抵抗不過命運。也許你注定要入主禁庭,不管國君是我,還是重元。”
秾華覺得委屈,帕子掖住了口,抽泣道:“我請命和親不是為我自己……”
“我 知道,是為了替我報仇,所以我覺得很對不起你,把你拖進這趟渾水里來。其實我一直在考慮,要不要讓你得知我的消息。或者就當我死了,你去找個好人家,安安 穩穩的過日子。可是我真沒想到,你會做這樣的決定。”他嘆息著,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還是個傻丫頭,冒冒失失的。憑你怎么會是他的對手?我那時與他斗, 只一局便丟盔棄甲了。在綏國逗留得太久,一個被架空了權力的掛名太子,根本經不住他發力。你呢,自投羅網,現在可后悔?”
她細聲道:“那時崔先生說你死在他手里,死狀多可憐,我心都碎了,所以才立誓要取他性命。”
他的唇角籠起一層稀薄的笑,陽光從垂簾間隙照進來,斑斑駁駁落在他的皂靴上。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澄澈如泉水的少年了,長成了一個男人。高貴鐫刻在他骨血,即便落魄,他依舊是驕傲的。秾華與他多年未見,隱約有些疏離了,然而他一笑,她就覺得那還是他,從來沒有改變。
“我 是失敗者,崔先生可憐我。”他自嘲地攤了攤手,眼神轉而銳利起來,幾乎刺破人的皮囊,“你見過獸園中的廝殺么?其實人與人爭斗,不比野獸好多少。為了權勢 手足相殘,帝王家司空見慣。彼時先帝病重,已經沒有能力主持朝政,我監國,他不來上朝,紫宸殿上的坐席便會空出大半。后來他索性控制我的行動,連我母親也 一并軟禁。人一旦嘗到甜頭,欲望便會膨脹得無限大。到頭來他還是不耐煩了,決定除掉我。鉞國沒有了太子,肅王繼位便順理成章。秾華,你還不了解他,他在你面 前展現的,是他作為勝利者從容優雅的一面。他的嗜殺、他的殘忍,終有一天會令你刮目相看的。”
她有些怕了,“你是說……”
他輕輕頷首,“他志在天下,綏國和烏戎早晚會落入他掌中。到時候你的母親、高斐,都將是他的階下囚,想殺便殺,想留便留。”
這不是她愿意看到的,戰爭會死很多人,會讓富庶的城池血流成河。就算她嫁到大鉞來,綏國依舊是她的故國,那里的當權者是她的母親和兄弟,覆了國,就再也容不得他們了。
她全沒了主張,扶住案頭說:“我從來沒有想得那么長遠,我只想過有一天殺了他為你報仇,鉞國群龍無首,大綏趁虛而入……”
他沉默不語,在直欞窗前坐下,臉孔背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過了很久才,方抬起頭來看她,“秾華,七夕那天重元遇襲,刺殺他的那個人就是我。”
既 然他出現了,那之前的一切都好解釋,她雖意外,但并不吃驚,悵然道:“難怪我看那雙眼睛很覺得熟悉,原來是你。”可刺客是他,又叫她局促起來。云觀是為了 她才會放棄那么好的機會,若不是她中途出來擋刀,也許今上已經被他殺了。她囁嚅了下,“我不知道是你,擾亂了你的計劃,你大概很生我的氣吧!”
他 沒有立刻作答,只說:“那日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他帶你游瓦坊,本就是微服,事先也未布置禁軍。那些跳陣舞的都是我過去的部下,不管他身手多了得,落入陣 中便難逃一死。可惜殺出個你來……拿把傘就上來拼命,要真傷了你,我不能原諒我自己。我是很生氣,但不是因為被你打亂了計劃,是因為你舍身救他。”他灼灼 望著她,“秾華,你我的感情還和原來一樣么?我還能抱有希望么?”
她心里猛然一凜,“你為什么這么問?自然是和原來一樣的。”
他仔細端詳她,嘴角微沉,卻仍舊點頭,“那就好,所幸還來得及。我如今回來了,錯過的時光,以后慢慢補償你。我流浪在外時,多少次堅持不下去,你是我全部的支柱。現在我們只有彼此,更應該相依為命。”
她知道他是聰明人,其實自己有些動搖,他應該看出來了。然而不去戳穿,是不忍心,也叫她更加的羞愧。她是怎么了?想了他三年,他真的出現了,她又在猶豫什么?
她下了決心,蹲在他膝旁央求:“你帶我走吧,我不想再回大內了,也不想當什么皇后。我只想平平靜靜的,和你在一起。”
她還和小時候一樣,托著長腔說話,便有種撒嬌的味道。以前她說什么,他都無條件的答應,可是今時不同往日了,有太多的無奈,他肩上擔負的不光是自己,還有那些陪他出死入生的人,他消耗不起。
他 的手指落在她臉頰上,那樣細嫩的觸感,簡直叫人愛不釋手。他勉強笑了笑,“我們一定會在一起的,但是你得再給我些時間。如果現在帶你走,會引起重元的注 意,汴梁城內已經戒嚴了,激得他不惜一切代價,我們也會寸步難行。我要奪回原本屬于我的東西,你在禁中等著我,不管江山是否易主,你照舊是大鉞的皇后。現 在你要做的就是忍耐,全當今日沒有見過我,不要讓他看出端倪來。”他的手在她肩頭一壓,溫聲道,“我聽阿姐說,重元多少對你有些情義,你就這樣敷衍著他, 日后有大用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