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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的自控能力委實是好,略平了平心緒,緩步走進殿來。停在錄景面前揭了盅蓋,捏著銀匙在湯里攪了攪,不屑道:“當歸烏雞湯……拿我當女人么?還說自己有頭腦,滑天下之大稽!”說完一哼,端起來喝完了。
☆、第34章
皇后回寢宮后當然不得消停,也不細說,坐在窗下暗自垂淚。春渥和阿茸勸解無用,只得掖手站在一旁看她。哭久了,也哭乏了,便抽抽嗒嗒回榻上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殿中剛熏過蠓蟲,空氣里有艾葉燃燒后的味道。她撐起身看,天色在半明半暗之間,宮中已經開始掌燈了。紗窗外一排宮人舉著燈籠過來,模糊的光點緩慢升高,停在檐下微微顫動。
她有些餓,高聲喊金姑子。佛哥端著燭臺進來,趨身問她,“圣人眼下好些了么?”
她點點頭,“一好就餓了,金姑子不在么?”
佛哥說:“大約有什么事,匆匆出去了。圣人稍待,春媽媽給你做羹,想也快來了。圣人先前回宮未梳洗,婢子伺候你到披香池沐浴,讓春媽媽把羹送來,好不好?”
她連連回手,上次落進鳳池導致她對水產生了恐懼,大一點的池子都叫她心慌,都是拜那個人所賜。今天他明明很心虛,態度還那么強硬,她說不過他,最后慘敗而歸。回來后想想一肚子窩囊氣,懊悔當時沒發揮好,其實她可以說得更犀利些的……
罷了,不去想他。她起身到鏡前拆頭,吩咐佛哥準備浴桶,慢吞吞擦洗完了,換件牙鍛長衣,趿著軟鞋坐在偏殿露臺前看月亮去了。
春渥回來,送了盞羹給她,她揭開看了眼,撅著嘴放在花幾上,“我想吃細粉科頭。”
她挑食成性,春渥拿她沒辦法,“那我著人去辦,細粉科頭加雞絲好么?”
“再要一碟醋姜,兩塊羊脂韭餅。”
春渥無奈轉身,示意簾外侍立的人照吩咐籌備,自己斂了袍子在胡床上坐下來,覷她臉色,小心問:“現在不惱了罷?”
她仰在竹榻上,一手蓋住額頭長嘆:“今上仗勢欺人,使我不得開心顏。”
不得開心顏還要這要那的!春渥道:“你在福寧宮和官家對罵,我聽阿茸回來說了。鬧成這樣,打算怎么收場呢?我怕太后知道了,又要來怪罪你。”
“別怕。”她擺手說,“官家比我更不想讓太后知道,他自己會遮掩的。反正我打算同他老死不相往來,他要是有氣節,把我送進瑤華宮做女道士好了。”
春渥忙啐她,“別胡說,你當女道士好做的么!進了瑤華宮,這輩子就完了。”
她不以為然,蜷起身側躺著,問春渥,“后來聽見福寧宮有什么消息傳出來么?”
春渥說沒有,“官家身上帶著傷,你這個時候計較,不合時宜。”
她吶吶道:“我忍不住了,在他書房看見那些東西,哪里還顧得過來!上回鬼面人闖進寢宮,弄得我一身傷,娘是看見的。他下手這樣狠,在艮岳又差點淹死我,這些仇我都記著呢,總有一天要報的。”
春渥卻很能體諒人,臉上掛著朦朧的笑,低聲道:“年輕男子么,性急在所難免。他和你鬧,是因為想與你親近,又不得要領,所以做出來的事離經叛道,你要體諒他。”
她翻了個白眼,“誰要和他親近,我現在想起他就覺得煩惱。”
“心里裝著一個人才會煩惱,否則風過無痕,有什么可惱的?”春渥笑道,“我們圣人長大了,你爹爹泉下有知,一定覺得很歡喜。”
她總是往那上頭牽扯,秾華不喜歡聽,索性闔上眼,聽蟲袤的叫聲,伴著清風明月,也別有一番意境。
隔了一會想起崔竹筳來,“崔先生當了待制后一直沒什么消息,娘可知道他近來好不好?”
春渥道:“沒有消息不是最好的消息么,你那時和親,崔先生追隨至汴梁,又入天章閣效命,是想就近讓你有個照應。如今你好,我想他也就安心了。崔先生年紀不小了,圣人還是替他留意好姑娘吧,也讓他成個家,別耽誤了他。”
秾華對崔竹筳一向很信賴,在建安時事事都聽他的。崔竹筳是個持重的人,人情也達練,以前她在閨中受他指引便罷了,如今已經做了皇后,再與外男來往,對她的名聲不好。這世上哪有學生抱著目的入敵國,先生誓死相隨的道理。今上心思縝密,不說不代表他不懷疑,所以更要避嫌。崔先生也知道這個道理,才示意她不宜妄動。如今風平浪靜,兩下里安生才是最要緊的。春渥不是個能心懷天下的,在她看來只要日子太平,一直這樣下去也很好。
秾華經她點撥才想起來,“崔先生今年二十六,是到了該娶夫人的年紀了。可惜我是和親,與外命婦們來往也不多,否則倒可替他張羅。”
春渥道不急,“慢慢就有機會了。八月里有秋社,婦人歸外家,太后必定安排圣人去榮國長公主府上過節,到時候命婦往來,圣人自然能認識好些人。”
她頷首說好,一時又怏怏的,“不知怎么,我高興不起來。本來替人做媒的事很有意思,現在……興致全無。”
她不明白,旁人看得真真的。自己的問題還未妥善解決,哪里有興致擔心他人呢!春渥拍了拍她的手,“是牽掛官家么?要是牽掛,我讓時照上福寧宮走一趟,打聽官家傷勢。明日你服個軟,事情就過去了……”
“我服軟?”她怪叫起來,“憑什么我服軟,我又沒做錯!你不許讓人去,叫他以為我稀罕他呢,我才不折那個面子。你安生洗洗睡下,莫管那許多。”
春渥無奈道好,“不過今日起我就不陪你睡了。”
她聽了大惑不解,直起身問:“為什么?”
“因為你大了,已經許了人,不能一輩子同乳娘睡在一起。該與你同床共枕的是官家,他才是伴你余生的人。”她說著,眼里泛起點點淚光來,“到了我功成身退的時候了,以后我和阿茸住,你就一個人睡。這樣萬一官家駕臨,你們小夫妻好和和睦睦的,官家心里也高興。”
“我才不同他睡!”她赤足下地,拖住了春渥道,“娘,你不要扔下我。我自小和你睡,如今叫我一個人,我會害怕的。”
春渥笑道:“有官家,他會接替我的,你怕什么?你不是孩子了,要懂事。像上回鬼面人夜闖涌金殿,挑的是我不在的時候。那次官家興許是想留宿的,但凡你聰明些,揭穿了他,或者如今已經如膠似漆了。”
她紅了臉,捂著耳朵晃頭,“別說了,我不想提起他。”見佛哥和阿茸端著食盒進來,自己拖過花幾拍了拍,“來,放在這里。有果脯沒有?你們都坐下,咱們一道賞月。”言罷輕輕吸溜了一聲,“唉喲……”
三人嚇了一跳,“怎么了?”
她說:“我肚子有些疼呀。”用力按壓一下,咦了聲,“又不疼了。”
春渥是知道的,她入大鉞之后才成人,初潮在初四。算算日子,這趟晚了幾天,也是時候了,便回身對佛哥招了招手,“把軟布置備好吧!”剛說完,秾華便坐在地上了。
這下子慌了手腳,看樣子來勢洶洶,她痛得臉色煞白,連喊都喊不出了。眾人忙合力將她抬回殿內,請太醫、往上回稟,忙作一團。當真來了倒好了,可是行經不暢,血像被封閉住了,半天未見影子。醫官只能開調停的藥,又不好催逼,唯有等著了。
她痛得冷汗淋漓,也不言聲,抱著蓋被躬得像只蝦子。單是這樣便罷了,還伴腹瀉嘔吐,癥候實在叫人憂心。
不多時太后來了,看過之后讓人燃手爐來給她焐著,說:“不要緊,受寒罷了。我年輕時候也常這樣,有的人身底子好,百無禁忌,我不行,一逢著信期就像死過一回似的,皇后是隨了孃孃了。往后細心調理,自然就好了,別怕。”
她痛得抽泣,還要寬慰太后,“臣妾無事,勞師動眾的,讓孃孃夜里趕過來,是臣妾的罪過。”
太后捋捋她的鬢角道:“你和官家對我來說一樣,不是取媳婦,賽過多個女兒。昨日孃孃是氣頭上,怪罪了你,你莫往心里去。官家都同我說了,你在外舍身救夫,我得知了很敬佩你……好了,不要說話了,安心靜養。官家那邊也別擔心,明日叫貴妃過去侍奉就是了。”
她點點頭,“多謝孃孃。”
太后替她掖了被子,略站一會兒就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