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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他們走。”那人緩緩開口,像是隨口而言,但是聲音卻清晰地傳了過來,語氣竟帶了絲輕佻。
付成友用眼神向皇帝請示。皇帝的臉色很不好,看了看殿頂上站的那人,嘆一口氣,揮了揮手。
看到禁衛軍們把手中的弓箭放下,南宮越一手抱了我,一手執劍,幾個起躍便到了大殿前,然后腳在地上一跺,身體已經拔地而起,劍尖在廊檐上一點,借力一個翻身,已是落在了殿頂之上。那男子還張弓對著皇帝,南宮越抱著我從那人身邊掠過,往宮外疾奔而去,皇宮里的房屋如同畫片般在兩邊一閃而過,片刻工夫我們就到了宮墻之外。
“后面有人追來了!”我驚呼,話音還沒落地,一人已經從后面趕了上來,和南宮越并排著往前疾奔,正是殿頂上的那個白衣男子。他看到我看他,沖我笑了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我這才看清楚,這男子長得倒也算俊美,但是卻算不上年輕了,看面貌似有四十來歲了,可是看神態,卻仍如同少年一般。“小越越,你功夫可退步了啊!大哥要是知道你差了這么多,非得打你屁股不可。”那人笑道。小越越?南宮越的小名么?我差點笑出聲來,無法想象這么五大三粗的南宮越會有個這么可愛的名字。“為什么來得這么晚?”南宮越冷聲問道,腳下沒有絲毫停留的意思。
那人臉上仍是一副笑呵呵的樣子,可是速度卻一點也不比南宮越慢,聽到南宮越問他,笑道:“看你打得挺好看的,就多看了會兒。”我差點氣暈過去,他這熱鬧看得倒好,差點讓我們成了刺猬。
“你干嗎不蒙上面呢?”我問道。
“為什么要蒙面?我長的這么英俊瀟灑的,蒙上了別人怎么能看到?”他一本正經地說道。我暈,還真有這么自戀的人!那人回頭看了一眼后面,“小越越,你跑得還真慢啊,都有人趕上來了,要不我帶著她跑?”
南宮越掃了那人一眼沒有答話,仍抱著我往前疾奔,速度似乎又快了些。幸好這里不是集市,人倒是很少,我暗暗慶幸。
南宮越突然在前面的一個小巷口閃了進去,后面跟來的追兵不知玄機,還沿著街道追去,一陣混亂之后就沒了動靜。我納悶地看著南宮越,沒想到他卻避過了我的視線,放開了我獨自一個人往院里走去。那白衣男子在后面掩上院門過來,看到我一個人傻傻地站在這里,笑道:“怎么了?還不走,前面還有人等著你呢。”我雖然對南宮越態度的轉變有些糊涂,可還是隨了這個人往里面走去。
“叫你公主還是貴妃?”
“叫名字最好。”我說。那人笑了,說道:“那就叫你榮丫頭吧,反正沈兆天一直這么叫你。”
沈兆天?他們都認識?看來今天這事并不是我想的那么簡單啊。剛才進來的那小門分明是所大宅院的后門,跟著這男子走了半晌還沒有轉到這院子的正堂。
“我姓孟,你可以叫我孟蕭然,也可以隨越兒,叫我孟叔叔。”
孟蕭然?孟安陽的老爹?我驚得張大了嘴巴。前面傳來一陣喧鬧聲,涌出來幾個人,男男女女,沖著我就奔了過來,我更傻眼了。
“榮丫頭!”沈兆天叫道,沒想到他竟然也在這里。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翠衫女子沖在最前面,上來抓住我的肩膀,神色激動地問道:“你真的是穿過來的?”
我有些呆了,點頭。她立刻狂喜地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后回頭對著后面一個中年男子喊道:“南宮云,她也是穿過來的,她也是穿過來的!”南宮云?南宮越的老爸?
“你是南宮越的老媽?”我問那女子。
那女子咳了兩聲,然后說道:“我就是越兒的母親,我叫張靜之。”
我看著她,有些傻眼,她看起來也不過三十出頭,竟然會是南宮越的老媽,太過恐怖了!難不成穿過來的人不會變老?張靜之看我有些傻呆的樣子,笑了笑,拉過旁邊一個男子說道:“這是我丈夫,越兒的父親,南宮云。”我看著面前的這個男人更有些傻,我的天啊,長得也太像了些,這簡直就是十幾年后的南宮越!
“這個是我的女兒南宮若。”張靜之又拉過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小姑娘還沖我甜甜地笑了笑。“還有我!楚楊姐!”里屋傳來孟安陽那小子的聲音。“叫什么叫!老實給我在屋里待著!”孟蕭然沖著屋里吼道,里屋果然立刻就沒了動靜。
突然多出這么多人來,我有些亂,看看沈兆天,他似乎一直站在邊上沒有說話,神情有些落寞。他應該知道了我這個福榮是假的,我,早已不是他口中的那個榮兒了,現在的我,對于他來說應該只能算是個陌生人。“沈老頭,我——”我突然覺得很對不起他。沈兆天擺擺手,打斷我的話,長嘆道:“命數,這都是命數。”
能在這里遇到同一個世界的人,心里當然興奮,和南宮越的老媽說了好一會兒話,才發現自從進了院子就不見了南宮越,他躲起來了么?
初夏季節,夜色很好。風吹來,并無燥熱,草叢中的小蟲似乎也知道到了它們的季節,開始重整歌喉,輕聲吟唱。
一個人坐在屋前的長廊下,看著前面茫茫的夜色,覺得情緒很低落。
和張靜之聊了一個下午,才把事情的始末摸了個大概。
原來我的貴妃老媽二十年前是個江湖傳奇女子,張靜之和她有故交,一直在找她,卻沒有想到她改名換姓進宮做了貴妃。以前也曾在沈兆天口中聽說過這個貴妃,卻都以為只是他的一位紅顏知己,怎么也沒有想到就是張靜之要找的人。就連沈兆天飛鴿傳書讓南宮越去救我,她也只認為這是幫了沈兆天一個小忙。直到后來沈兆天從周國京都抽身出來,找到張靜之的時候,她才知道貴妃就是當年的花念奴,于是就拖家帶口地往繁都趕。還沒有到這里,半路上就碰到了剛被我從皇宮里攆出來的南宮越,還聽他說我是穿過來的,這回可好,又被南宮越給捎了回來。
亂,一個字就是亂!這關系太過復雜了,我腦子半天轉不過來。
“榮丫頭。”
背后突然傳來沈兆天的聲音,我暈,怎么想曹操曹操就到了呢。
我回頭沖他笑笑,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他過來坐。
“自己一個人想什么呢?”沈兆天在我身邊蹲下,問道。
“說老實話,你是不是喜歡我的貴妃老媽?”我笑著問道。
沈老頭的臉上露出一絲赧態,瞪我一眼,佯怒道:“小丫頭,胡說什么呢!”
切!死要面子活受罪!我白他一眼,轉過頭去繼續瞅我的夜色,不答理他。
半晌,沈兆天突然嘆口氣說道:“其實,那個時候我也不清楚。”
看到他這副黯然的樣子,我有些不忍,笑道:“你應該也是很喜歡貴妃老媽吧,不然不會為了她費那么大的心思,還搞出個什么喜鵲滿天來。”
沈兆天一臉驚奇:“你怎么知道?”
我笑,“南宮越告訴我的,說蟲子都是你捉的。”
沈兆天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說道:“也是為了她能在宮中活得輕松些,她又沒有什么背景,在那深宮中很難生存下去的。”
我輕輕笑了笑,其實他是喜歡貴妃老媽的,雖然他自己可能都沒有弄清楚自己的感情。
突然想到了我雙腳上的日月印記,既然喜鵲滿天是假的,那么這腳踩日月呢?我扭過頭狐疑地看著沈兆天,問道:“老實交代!我腳上的印記是怎么回事?”
沈兆天好像有些心虛,沖著我嘿嘿笑了兩聲,我心中的疑竇更大了,死死地盯著他。他看著躲不過去,低聲笑道:“嘿嘿,其實,其實是你還很小的時候,有年冬天我抱著你烤火玩,一時走神,不小心讓火星子濺到了你的小腳丫上,你疼得哇哇大哭,我怕你母親罵我,便偷偷地做了些手腳……”
這次我是真的要暈了過去,我還說呢,這要是真的能生出日月來,可是夠神奇的了,沒想到竟然是這么回事。
沈兆天看著我的臉色要變,急忙心虛地站起身來,笑道:“時候不早了,睡覺去了,睡覺去了!”說著就沒了人影。
我笑著搖了搖頭,突然心里有些感傷,貴妃老媽是不是也喜歡沈兆天?喜歡又怎么會進了皇宮?那深宮啊,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啊,她一個武林女子,怎么熬得下去呢。
皇家的人都無情啊!突然又想起了承德,想起他那慢慢落下的手臂,他,是想要我的命么?我苦笑,雖說那日趕走南宮越是為了南宮越的安全,可是就沒有承德的因素么?何必要騙自己,在承德和南宮越之間,自己也許早就已經偏向了承德啊。
南宮越現在還在惱我吧,晚飯的時候他雖然也出來了,可是整整一頓飯都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
后來才知道,原來今天他去劫我竟不是他自愿的,其實早就應該知道,那么驕傲的他,怎么可能在被我拒絕了之后再來尋我。
其實這樣也好,不論是承德還是南宮越,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何苦要糾纏在一起?這樣走的時候沒有一絲牽掛,不是更好么?想到這里,雖然心里還是有些酸楚,但我竟然笑了。
身后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我還以為是沈兆天去又復返了,回頭笑道:“睡不著?就知道你……”
話說到半截,笑容在我臉上凝住,沒想到來的人竟然是南宮越,我一時有些無措。
南宮越看了我一眼,也不說話,只默默地倚著廊間的柱子站著。
我沖他笑笑,說道:“還在生氣?”
南宮越還是不肯說話,一看他這樣,我也沒話可說了,只好轉了頭無視他的存在。
過了半晌,南宮越突然問道:“是因為決定要走才說狠話的么?”
我有些愣,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想了想,才緩緩說道:“不全是,我根本不屬于這個世界,一年后我就得走,所以感情對于我來說是負擔,如果我明知道這樣還接受你的感情,那么我就的確很爛了。”我笑笑,接著說道,“雖然我人不怎么樣,可是這么沒品德的事情我還是不會做的。”
南宮越看著我,好像想從我的臉上看出話的真假。他沉默片刻,突然又問道:“那承德呢?他的感情就不是負擔?”
我笑,心里卻覺得很痛,承德,他真的對我有感情么?
“他和你不一樣,他玩得起,而你玩不起。”我低下頭去,輕聲說道,“再說了,他對我也沒有什么感情,今天不就是證明么?皇家的人啊……”我苦笑。
南宮越愣了片刻,臉上閃過一絲猶豫,看了看我,轉身走去,趕走兩步,卻又停了下來。
“他……今天早就看到了孟叔,應該知道你不會受傷,所以……你用不著怨他。”
我被南宮越的話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緩過勁來,幽幽說道:“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南宮越沒有回答,徑自走了。看他走遠,我卻如同被抽了筋一般軟了下來,人坐在那里,心早已經亂了。
一大早便被張靜之叫了起來,隨著她來到廳堂,發現大家都已經到齊了。
“從昨天開始瓦勒皇帝就下令閉了城門,開始搜城了,估計到不了中午就會搜到這里了。”南宮云說道。
我心里一驚,又聽南宮云說道:“瓦勒皇帝還調動了邊山那邊的軍隊,看樣子是想圍剿寨子那邊了,這么說來,我們的身份暴露了。”說完還冷冷地掃了一眼孟蕭然,那意思明擺著在說是他暴露了行蹤。
孟蕭然一臉的委屈,嚷嚷道:“怎么又是我啊?咱們這么大伙子人,怎么黑鍋總讓我一個人背啊?”
張靜之一聽他這樣說,搶白道:“不是你是誰?去皇宮劫個人面也不蒙,還穿上一身白。整天背著把弓招搖過市的,你當瓦勒人都是傻子啊?有點見識的人就能看出你是抱云寨的寨主了!”
孟蕭然一聽張靜之吼他,氣焰立馬下去了,長聲嘆道:“唉!都是名氣害人啊,名氣害人啊。”臉上卻掩不住地揚揚自得。
幾道殺人的目光一起射向孟蕭然,孟蕭然立馬老實了,嘿嘿笑著站到一邊。
“對不起。”我說道,“都是因為我的緣故,連累大家了,還給大家帶來了這么多的麻煩.”
“不是你的原因。”張靜之笑道,“咱們原本就看瓦勒人不對眼了,耍耍他們也挺有樂子的,南宮云,你說是不是?”
南宮云一聽老婆這么說,忙跟著點頭。
“我們得和蕭然他們一起回抱云寨,你呢?是不是跟我們一起回去?”張靜之問道。
我看了一眼南宮越,他站在邊上一直沒有開口,手里拿著只茶杯一個勁地轉來轉去。
“我不去了。”我說道,“我也不會功夫,去了還會添麻煩。”
“那瓦勒人搜到這里怎么辦?”張靜之問我,眼睛卻看向了南宮越。
南宮越看了看我,淡淡說道:“沒有事,我留下。”
張靜之嘆口氣,說道:“這樣也好,有越兒在這里,你也吃不了虧。”
南宮云走到兒子身邊,伸手拍了一下兒子肩膀,“自己保重。”
南宮越點了點頭。
“也好,這樣才是我兒子!”張靜之笑道。
當下眾人也不再多說,只準備了一下就要離城。臨走時,張靜之又把兒子拉到一邊嘀咕了幾句,也不知道在說些什么,只看見南宮越的表情有些不耐煩,可是看到自己老爹在一旁虎視眈眈地看著自己,也只得老實地聽老媽嘮叨。
看到這個場景,我覺得很溫馨,但也有點同情南宮越。我在家也沒少被老媽嘮叨過,而且還不敢露出不耐煩,因為我一旦對老媽“不敬”,老爹一定會用武力替老媽打抱不平。
送大伙出院,快到門口的時候大家讓我們回去,外面人多眼雜,被發現了會惹麻煩,我和南宮越只得停下目送他們離開。張靜之臨出大門前又突然轉回身來,沖著南宮越揮動了一下拳頭,喊了一句“兒子,加油!”
南宮越很無奈,只得翻白眼,我也很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楚楊姐,葉帆還在那個三皇子手里,記得救她出來!”孟安陽剛喊了一句,就被他爹踢到了門外。
“我知道。”我沖著門外喊,已經沒有了回聲。
我轉身往回走,剛走兩步卻被南宮越叫住,他看著我,卻不肯說話,看這個情形我決定還是由我先打破沉默,沖著他笑道:“怎么了?有什么話要說么?”
南宮越走近了幾步,我感覺和他的距離有些近,下意識地想往后退,卻被他拉住,我有些詫異地抬頭,看南宮越一臉的嚴肅表情。我,琢磨不透他。
“如果我也玩得起呢?”他說。
我僵住,怎么也想不到他會說這個。
“還沒有玩,你怎么就知道我玩不起?”他又笑著問。
看著他燦爛的笑容,我有些傻,原來的伶牙俐齒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覺得自己很遜,好歹言情小說也看了不知道多少本,怎么會連一個“古人”都應付不了。
心中突然間被一種情感占滿,它的名字叫感動。南宮越,他誠實得讓我覺得有些心疼。昨天那句話,他明明可以不說,明明可以讓我怨著承德,可是他,卻依然傻傻地告訴了我。
這樣的男子,能被他喜歡,是我修來的福氣。
心情一下子變得很好,我笑了,而且笑得有些止不住,甚至抱著肚子笑彎了腰,南宮越有些迷茫地看著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突然笑了起來。
半晌,我才漸漸止住了笑聲,直起身來,一本正經地說道:“好吧,既然你這么要求,我暫時允許你加入游戲。不過可要記住,以后受傷了我可概不負責。”
南宮越也笑了,開心地把我擁入懷里。
一年的時間還很長,是不是?也許經營一份愛情也是來得及的,至于一年以后的事情,那就等一年以后再說好了。我想,這次有南宮越的陪伴,我是不是可以在江湖玩得更好?沒準兒還可以仗勢欺人一把。
想到這兒,我突然把南宮越推開,然后雙手叉腰,仰天吼道:“我的江湖,我的帥哥,我的金銀財寶,我馮陳楚楊又來啦!”
南宮越先驚后怒,隨后就把我扯到懷里,然后抱起來丟上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