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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們出來,他重重地朝地磚上磕了一個頭,大聲道:“啟稟皇上,昌親王在御書房等侯您多時了。”
只覺身邊冷風一掃,還未來得及看清楚,夏侯燁已經一腳飛起,朝他當胸踢了過去,只聽得咚的一聲,他的頭一下子撞到了旁邊的柱子上,他卻是眨了眨眼睛,毫不在意地直起身來,雙膝依舊跪在地上,卻大聲吆喝:“侍侯皇上,娘娘上轎。”
有人飛快地抬了步輦過來,擺在了我們的面前,夏侯燁恨恨地朝他道:“狗奴才,你瞧不得你家主子高興是吧?”
就著廊間掛著的八角琉璃燈盞,我看清了夏侯燁眼發出幽幽亮光來,回頭望我,打開大氅,將我攬進了氅內,幾乎是將我半抱著,走上了步輦,直至步輦行了幾步,林必順這才從地上爬起,一路小跑跟在后頭。
擁著步輦而行的有宮婢十數人,可我聽不見她們行走的腳步聲,只覺步輦無聲無息地在宮墻柳院中行走,如民間的皮影戲,望在旁人眼里,不過幾抹淡淡的水墨微影。
“冷嗎?朕給你暖暖手。”他拿起我的手,放在嘴邊呵了呵,芝蘭滲著熏香的味道從他的唇邊飄進我的鼻孔,我有些怔神,此時的他,在夜色微光之下,卻是無比的溫柔,望著我的眼神,如釀得最醇的蜜酒,被玉盞微光襯著,經人手一漾,便漾出一如琥珀般的旋渦……
他的手包裹住了我的手,我能感覺到他掌心的薄繭,磨擦著我的手背,卻是干燥溫暖,帶著微微的刺癢,他身上的氣息包裹著我,帶著太陽的味道……我用手撫著腕間冰冷的翠玉鐲子,讓那股涼意沁入手心,才能從他的眼神之中掙扎了出來。
我想從他手里抽出他握著的手,卻被他緊緊地拽著,動彈不得,他嘆了一聲:“錦兒,等朕見完了昌親王,朕有事要告訴你。”
“皇上有什么話現在不能對臣妾說嗎?”我低聲道。
他又低低地嘆了一聲,卻是松開了我的手,將身上的大氅披在我的肩頭,大氅內襯柔軟的皮毛搭上了我的脖頸,帶著他的體溫,他的手伸過來,攬住了我的腰,阻止了我的退縮:“錦兒,是朕不好。”
這是他第一次對我說這樣的話,這一瞬間,我不太明白,他在想什么?
步輦終到了御書房,一道屏風將我和外間的人隔開了,我聽到書房內隱約的人聲,聲音雖小,可言詞卻激烈無比。
“皇上,……西夷舊臣現頻頻往來,監察院偵騎探得不少他們聚會的風聲……臨桑城內發生了內亂……陳西桑,伍名章被人殺死于寓所……這表明,幕后有人在操縱一切……錦妃娘娘的身份可疑……”
“是啊,皇上,城西的城隍廟又現異象,夜半有光字半照殘壁:檁花飛,蜀道難,遮斷日色方見陽……這‘檁花’皇上,您想想……這明明是隱射皇上,皇上,您忘了一個多月前在草地之上現出的字了?如此對照看來,有人在千方百計地毀損皇上您的名聲,依臣看來,此事必與錦妃脫不了關系,來人就是以錦妃做引子,想挑起大亂,皇上,錦妃的身份不得不查啊……”
接著,便是幾位臣子跪下磕頭之聲,我只聽得有頭磕撞在地板之上咚咚作響。
夏侯燁的聲音卻是平和淡然:“你們深夜至此,便是為了此事?城內既發生如此多之事,大理寺理應聯合監察院合辦偵緝,可朕沒有看到你們辦案辦出了什么成效,反倒糾纏于朕的后宮不放,是何道理?難道朕的家事,也要你們來多嘴多舌不成?”
外堂頓時一片寂靜,仿佛風雨欲來之勢透過了雕花的屏風逼近了內堂,夏侯燁淡淡幾句,便讓人感受到了令人滯息的壓力。
衣帶摩索玉環相擊之聲響起,昌親王顯然從他御賜的椅子上站了起身:“皇上,您是一國之君,您所說的雖是自己的家事,可何嘗不關系到中朝的國事?
“你們半夜來此,就是為了此事?那朕告訴你們,錦妃是朕親自從臨桑城帶出來的,她的身份,除了朕外,沒有人能更清楚!”夏侯燁的聲音帶著一股冷清,如冬日忽然間被寒風吹來的冰粒,一粒粒地擊于臉上,帶著寒意。
有冷風從殿門口吹進,將廊柱處垂掛的淺黃色穗子拂了起來,襯著搖曳的燈影,竟有了幾分肅殺。
有燭焰爆裂,發出極微的啪聲,昌親王這才咳了一聲道:“臣已向皇上奏報,臣與幾位娘娘已然向錦妃娘娘問過話了……”
聽聞此言,夏侯燁輕哼了一聲,語氣有些慵懶:“皇叔近日想必很得閑,九門巡防看來難不倒皇叔,讓皇叔可以有空在朕的內廷來去?”
聽了此話,昌親王語氣中夾了些怒意,卻是強忍了道:“皇上,臣并沒有想著擅管不屬于臣理之事,可當時臣已查得皇宮內院有人混入,更兼葛大人與娘娘有舊,臣便與幾位娘娘請葛大人訓話,可未曾想……”
有風從門縫之中吹入,和著夏侯燁不經意地哼了一聲,竟使昌親王無法再說下去,我沒有想到,他是他的叔叔,獲了他的準許可在殿前賜坐,可依舊不能抵擋他的略散發出來的氣勢。
昌親王聲音低了下來:“皇上,外邊流言傳得實在太多,臣只得……”
正值此時,林必順急急地上前稟報:“皇上,葛大人求見……”
夏侯燁嘿嘿笑了兩聲:“才說到曹操,曹操便到了?你們配合得真是好……皇宮內院,沒有朕的傳召,想來就來?林必順,你這個大內總管做得好!”
他低沉的聲音在大殿內回響,甚至帶著脈脈的笑意,可卻讓人感覺如春雨之中夾了冰粒子,直滲入心底,有風吹從窗欞之間吹進,揭起了檐下垂落的閃金紗,燈光照于紗上,如有寒冰上鱗鱗之光,殿內一片沉靜,只聽見他將手指撫于龍椅扶手之上的輕磕之聲。
林必順低聲奏道:“皇上,曹大人申時便來到東華門前,求見皇上,被侍衛統領攔住,使他明日早朝之時再請見皇上,可他卻在東華門前跪下,磕一個頭,便喚一聲,‘皇上,臣曹木林求見’,侍衛統領見鬧得不象話,這才使內侍傳話進來,現如今,曹大人還在東華門前跪著呢,怕是已磕了上千個頭了。”
他的話語雖是低低的,可并沒有刻意地避著其它人,一時間,殿內雖尚無話語發出,卻傳來索索的衣帶磨擦之聲,想是此事太過奇特,殿內幾位大臣都忍不住身形動了起來。
夏侯燁淡淡地道:“既如此,便理應將他送大理寺招待著!”
只聽得室內一片齊整的磕頭之聲,有人大聲道:“皇上,曹大人雖是西夷降臣,可一向清正嚴明,他未犯律法,既想求見,必是十萬火急之事,請皇上召其晉見。”
昌親王卻道:“西夷舊臣動向頻繁,曹大人在一眾降臣之中素有聲望,皇上,切不可壞了大局啊。”
因和夏侯燁只隔了一道屏風,從屏風的鏤空雕花縫隙中,我瞧得清楚,他的手握在扶手之上,指端血液盡失,變得透明發白,顯然在極力忍耐著堂下諸人,我有些茫然,不明白他為何如此,理所當然的,在這樣的證據之下,依他的性子,一定要詳加追查才行,可他的樣子,卻是想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可既是攪起了濤天巨浪,又豈是輕易能平息得下來的?
“好,好,好……”他一連從牙縫之間說了三個好字,這才道笑道,“朕倒要看看,他求見朕,是為了什么!”
“謝皇上。”林必順等他一說完,立刻朝外吩咐,“請葛大人進宮見駕。”
他真是迫不及待地想將我陷于泥潭之中了。
夏侯燁心情不好,因而在等待葛木林被傳喚的過程中,沒有人膽敢自找沒趣,殿內頓時陷入令人滯息的寂靜中,夏侯燁放松了身體在龍椅上坐著,手肘撐在扶手上,手掌托腮,另一支戴了白玉斑指的手卻在另一邊的扶手上輕磕,整個大殿只聽得他的輕磕一聲聲,一聲聲仿佛重錘敲于眾人心上。
葛木林跨進殿內之時,額頭卻是鮮血淋漓,眼內卻滿含了沉郁悲傷,雖穿著朝廷官員繡麒麟團紋的錦繡朝服,戴方耳官帽,也帶來一股郁郁之氣,加之他的腳走路之時微跛,給人的感覺仿佛已不堪重負。
夏侯燁并沒有為難他,在他行完君臣之禮之后,反而和顏悅色地問道:“曹卿家,不知你一再要求見朕,所為何事?”
葛木林站于堂下,與君王對話,原是不能抬頭直視的,可他卻緩緩地抬起頭來,望著夏侯燁,與他對望,夏侯燁雖年紀雖輕,但年少便皇袍加身,更兼領兵四處征伐,眼睛之中自然而然地帶了殺戮之氣,連他的叔父昌親王都要暫避其鋒芒,而我,更是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可葛木林居然微仰了頭,直視著他,問道:“臣請問皇上,流著烏金可汗血統的六公主伊木麗.烏木齊.東宮錦,如今卻在何處?”
夏侯燁倏地直起身來,在龍椅上端坐立起,眼神卻是極凜冽地朝他一掃,沒有任何言語出聲,殿內便如刮起一陣冷風,朝臣們有控制不住情緒的,更是發出幾聲緊張低喘。
可葛木林對他的怒火卻如若不見,依舊抬頭道:“皇上,臣既來此,未得結果,便沒想著要出去,臣再問皇上,六公主伊木麗.烏木齊.東宮錦,現在何處?”
夏侯燁呲地一聲冷笑:“好一個西夷舊臣!”
昌親王卻是上前道:“葛大人,你寐了嗎?怎么問皇上這樣的話?”
葛木林語氣變得極為悲憤,忽地在地上磕起頭來,咚咚之聲在殿內回響,三下之后,再抬頭道:“皇上攻破臨桑城時,是臣勸了西夷舊臣不作抵抗,投誠繳械,只因為皇上城破之時善待西夷百姓,軍紀嚴明,讓臣看到了希望,認為西夷歸于中朝未免不是西夷之福,能使西夷免受戰禍之苦,是臣與臣的族人之福,免受被四處驅趕的慘狀,可臣萬萬沒有想到……萬萬沒有想到……”
他哽咽不能出聲,卻忽地抬頭利喝:“夏侯燁,你不過是一個偽善之極的昏暴之君……”
無人能想到他呈述之時忽地直呼夏侯燁之名出口大罵,話未說完,就有侍衛上前拉扯堵嘴。
我心中忽地升起不祥的預感,雖知事態正向我與流沙月預計的方向發展,可我沒想到,流沙月不知對葛木林用了什么手段,竟讓葛木林想要拋卻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