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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見他深信不疑的表情,李容淵知此事已成,微笑道:“那我便去接人。”話音未落,起身徑自向外走去。
阿素本藏在園子的山石后面,忽然面前便涌來一隊武士將她圍住,李容淵沉靜立在他面前,阿素卻退后了一步。今日情急之下她習慣性抓他當救命稻草,然如今冷靜下想,若跟他走,便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窩,怎么算怎么兇多吉少。
然而此時已有另一列武士押著一輛厚頂華蓋的馬車停在她面前,李容淵只淡淡望了她一眼,阿素便知道,自己除了乖乖上車,再沒有第二個選擇了。
她可憐兮兮道:“能不能讓我去……收拾東西。”
李容淵俯下身,替她理了碎發,一字一句道:“什么都不用。”
阿素無法,然而她剛邁出一步,馮嬤嬤便帶著琥珀與珊瑚奔出來,琥珀拎著個小包,手中還抱著白團子。馮嬤嬤將阿素摟在懷里直掉淚道:“我的心肝兒,這是做的什么孽,怎么就惹上了這樣的事。”
然而她抬頭,見周圍都是森森的武士,依這陣仗看來胳膊拗不過大腿,敬酒不吃,罰酒可就更吃不起了,這么想著,便越發傷心起來。
她這一哭倒讓阿素也不好過,只得用手攥著帔子,一邊給她擦淚一邊糯糯道:“阿嬤別傷心。”
馮嬤嬤聞言更是簌簌掉淚,琥珀在一旁緊緊抿著唇,片刻后下了個決心道:“娘子帶我一起走吧。”
阿素一驚,琥珀忽然跪在地上,鄭重道:“娘子與我有恩,無論刀山火海,我都愿陪著娘子。”阿素未答話,馮嬤嬤攥著琥珀的手,望著她哽咽道:“若有琥珀跟著娘子,老嫗也能放心。”
說完又拿眼睛狠狠剜了一旁的珊瑚,珊瑚小聲嘟囔:“誰愛去誰去,反正我可是不去。”馮嬤嬤起身要打,珊瑚趕緊一步三蹦地逃了出去。
阿素猶豫著望了一眼李容淵,他輕嘆道:“也罷。”琥珀趕緊抱著白團子先行一步上了車。
與李容淵并肩出了王府,東宮的率府親衛中郎將紹庭猶疑道:“今日之事,太子殿下可知?”
李容淵微笑道:“莫急,阿兄那里我自會與他說。”
紹庭心中一突,才知原來他先斬后奏,又見萬騎的兩位統領都在,此時與他相談甚歡,稱兄道弟。紹庭不禁暗嘆,禁軍一向桀驁,諸皇子中也只有眼前之人,絲毫不擺皇子架子,折節下士,才能收服萬騎那兩位統領。那廂約好了今日再去喝酒,李容淵轉身向紹庭微笑道:“不如紹兄一起?”紹庭望著他,想的卻是,果然同傳言一般,他的邀約,令人很難拒絕。
李靜璽望著挾著人如潮水般退去的東宮親衛,陰鷙地想,他這九弟如今做事越發的沉穩,此番先兵后禮,陣仗擺開足夠威懾卻懸而不發,反倒是他拱手將人奉上。
待王府之外的北衙禁軍也退去,元娘從后廳走出來,望著李靜璽道:“若早兩日將阿妹送走,也不會有這樣的事了。”她心里其實松了口氣,雖與料想不同,但終究還是將人送走了。
李靜璽望了她一眼,元娘便將馮嬤嬤喚來,將前日里在慈圣寺中遇到李容淵的事情講述一番,怯怯道:“依妾身看,應是他見了阿妹,便生了別樣的心意。”
李靜璽冷淡道:“婦道人家又知道什么,只怕此事是太子授意,不然哪能如此輕易讓人與他。”
元娘雖有些不服氣,但也不好頂撞他,只得道:“如今我父親那里如何交代……”
李靜璽道:“若他能拗得過太子,讓他自己與太子說。”
而另一廂,那輛華麗的而寬大的馬車晃蕩了一路,終于停在豐樂坊西北隅的府邸前,琥珀抱著抱團子忐忑貼在阿素身后,怯怯問道:“娘子,咱們是不是要下車了?”
阿素透過藹藹薄霧般的車簾向外望去,朱門玉戶,隱隱可見高低錯落的檐角,廊下雖未列戟,卻有武衛森嚴而立,凜凜生威。他雖未封王,府邸卻占一隅之地,規格比照親王。
阿素忽然想起前世,他本應十四歲出閣,已定下了日子,卻生生推了一年,之后也未封王,只賜宮外居住。只有這早先賜下的宅第隱隱昭示著陛下之初心并非要對他如此冷落。
然而阿素卻無從得知,他十四歲時究竟因何觸怒了陛下,失了圣眷。他的整個少年時代只存在于她模糊的童年記憶之中。十五成婚,阿娘不肯委屈她半分,請陛下為他們另賜宅地建府,因而他婚前的府邸,她一日也未住過。而之后五年,他們經歷了那些事,大部分時間在冷戰,真正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數。時至今日,阿素才發覺,自己其實對他知之甚少,也從未懂過他。
就譬如現在,高門洞開,從石階上迎下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半臂上繡著波濤般的紅蓮,雪白的帔子輕盈地拂過地面,如同行在云端。阿素竟從來不知李容淵身邊竟有這樣的美人。
琥珀一手拎著白團子,一手扶著阿素下了車。那美人走上來望著她輕柔道:“已等娘子許久了。“
阿素烏黑的眸子一瞬不轉地打量著她,下一瞬右手便被牽住了,美人的手很暖,有一種令人安心的感覺,她俯下身,另一手摸了摸阿素的頭頂,微笑道:“真可愛。”
阿素嘟起嘴,她什么時候才能再長高一些呢。
第二日下了朝,李容淵穿過延正門走入東宮龍首殿的時候,太子李承平正心緒不寧,見他來了,發狠將一個折子擲在他面前,冷道:“你做下的好事。”
李容淵拎起那個折子看了一眼,上面赫然是監察御史參他行治不檢疏議。他笑了笑,隨手將那折子又扔回案上。李承平氣不打一處道:“好得也是個四品京官女兒,說搶便搶回府中,還讓萬騎的人圍了趙王府,做出這樣的荒唐事,你以為孤當真能護得住你?”
李容淵淡淡道:“阿兄可知,那人是誰?”
李承平不耐道:“是誰?”
李容淵道:“是當日與永寧同坐一車的五娘。”
李承平呆了一瞬,忽然明白了其中關竅,開口道:“是她……當日你說過那小娘子終究不能落在外人手里……原來竟是為了孤?”
李容淵道:“不錯,這事我來做,不過是一樁風流逸聞,與兄長自沒有干系。”
李承平猶疑道:“可你當日不是說要再等些時日。”
李容淵笑道:“昨日我方巧在寺中遇她,便覺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李承平沉聲道:“所以你帶萬騎的人去圍王府……”
李容淵淡淡道:“自是為了將這事鬧得人盡皆知。”
李承平指著書案道:“那這些參你的折子?”
李容淵微笑道:“也是我叫他們寫的,為的是將這事坐實。如今人在我府上,斷沒可能再走漏風聲。”
他將一切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李承平忽然心生一陣感動,如今才知竟錯怪了他,果斷道:“這件事辦得好,孤要如何獎賞才好?”
李容淵嘆道:“不求阿兄賞賜,只求阿兄體諒我的不易。”
李承平越發感動,似知他所想,李容淵話鋒一轉道:“其實我確實有件事與阿兄商量。”
李承平道:“何事,盡管說來。”
李容淵道:“明年的春闈,揚州參試的舉子,我要加一人。”
說完,執筆寫下一個名字遞與李承平,他的字是極好的,李承平望著那個名字皺眉道:“姜遠之……為何孤從未聽聞此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