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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華跪坐在高燒不止的竹嗣身旁,凝重的神色里隱現幾分不捨與掙扎,卻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他痛苦的囈語與她靜止的漠然,形成強烈對比。
倏地,他睜開了模糊的雙眼,原本艷紅的雙眸黯然如墨,那是生命枯萎的顏色。而她見狀僅是垂著眼,緊咬著下唇。室外的蟬鳴刺耳猶如瘋狂的尖嘯,滿室的濃烈花香薰得活人暈頭轉向,可以的話,她很想逃離這個地方。
「晴……奈?」虛弱的他吐出了破碎的字句,爾后又因劇烈的不適再度閉上了雙眼,在鋪上大口喘息。
啊,認錯也是很正常的,畢竟她們出生只相隔幾個小時,有時連親生父母也分不清。可是當她聽見他喚的不是正確的名字,心中那股又酸又澀的感覺是怎么回事呢?
縱然能看破他人的命相,卻不一定可以誠實面對自己。年方十歲,在這短暫如夢的人生又能有多少體悟?一旦下定決心再無回頭之路。晴華死盯著竹嗣再過幾分鐘就要完全盛開的黑色曼陀羅,最終敗給了失去對方的懼意,她掀開衣袖露出纖弱的手臂,心一橫,以隨身攜帶的朱紅匕首劃破了靠近手腕的地方。
血花如注,澆灌在他蒼白的膚上。
濺到榻榻米上的紅化成了可怕的黑漬,可是滴到男孩身上的血卻違反自然現象,全數浸潤至他的身體里頭。
原本奄奄一息的人正逐漸恢復。晴華不用將手搭上竹嗣的額,也知道對方的體溫在逐漸下降,從那回歸正軌的呼吸頻率就可以推斷了。方才還緊皺的眉頭已慢慢放松,看到他安然得救的模樣,她心中才有真切的釋然──雖然這一切的一切都出于私心。等到放血放得差不多,甚至頭還有些暈時,她才拿出備在懷中的止血繃捆包方才劃開的傷口。
花仙自愿施予的血具有神奇的療效,這也是族人將歷代元君奉為至寶的原因之一。當一個人身上開始出現黑色曼陀羅生長的跡象,唯有靠花仙的力量才能化解那象徵不幸的死劫。
可當碰上有兩人身陷其中的難題,卻又該當如何?
晴華才準備起身離開,一道道鮮明的畫面卻突然刺入腦中,令所有感官猶如五雷轟頂般受到極大的衝擊。男孩在盛夏嚥下最后一口氣、頭帶馬骨的女孩落水時絕望的呼喊,還有靈堂棺木與圍繞在亡者身旁的百花。
……
現在報應來了。因為她既不能放棄體弱的竹馬朋友,更無法拋下她最重要的姊妹。就算是她──那個冷靜懂事、人人敬畏的小林晴華,遇到殘忍的選擇題也只能舉雙手投降,而感情用事的結果就是后果自負。
一命換一命。
說來可笑,花仙在這時候反倒是個「人」了。
「林竹嗣,這是你欠花仙的債,晴華未來得及盛開的絢麗,你往后可要好好守住……」晴華喃喃道著,伸出左手摘下了竹嗣心口上停止生長的不祥黑花,看著不幸化成無數的灰燼消逝在空氣中。此刻的她心中竟沒有一絲不捨,語氣里充滿了視死如歸的覺悟。
「晴奈以后……會需要你的。」她自顧自地說,也不管躺在鋪上的白子現下神智是否清醒。「為她而活,為下一任花仙獻上無私的忠誠吧。就算可能有一天,要拿你自己的命來換。」
晴華拾起放在一旁的馬骨面具戴到頭上,再無留戀地開門離去。
「林香。」她沉聲喚到,話中自有一股威嚴,即便對象是比她大了一個輩分的女子。
古怪的是,被喚的人也習以為常,伏在門廊畢恭畢敬地回道:「大人?」
「可以去看你兒子了。」晴華不帶情感地丟了這么一句。林香聞言大吃一驚,忍不住抬首看向頭戴馬骨一身白衣的纖瘦女孩,直到對上洞中那雙冰冷的眼眸才意識到這動作太過踰矩而趕緊低頭,不過臉上的欣喜是藏也藏不住,那是身為人母再自然不過的反應。
「應該不用我提醒,今日之事萬萬不可傳了出去。」
「謹遵元君吩咐。」林香的手在發抖,頰上不爭氣地流下兩道熱淚。「謝謝您……」花仙早已經走了,可她還伏在廊上,低著頭久久沒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