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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攸寧,你問你自己的心,你真的喜歡我么?你心里的人真的是我么?”
他笑了兩聲,可是聲音里卻是自嘲之意。
燕攸寧一下啞了口,內心呼嘯一般地:我當然喜歡你啊,我愛了你十幾年!
可是他不知道為什么這么篤定,居然一早做了回答,搖頭說道:“你以為你心里愛我,騙人騙到你自己都相信了吧??墒?,你實在喜歡的人并不是我。是兩年前的霍西洲不是嗎?”
燕攸寧被他這一番話弄得暈暈乎乎的,什么喜歡不喜歡,是又不是……可這最后一句,她卻聽得清楚明白。
一時間燕攸寧不知心底到底何種感覺,覺得他的想法簡直荒誕,不可思議。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會這么認為?
可退一萬步講,就算是如此,難道兩年前的霍西洲,就不是霍西洲了嗎?
“我……我不是這樣的……我沒有不喜歡你啊……”
燕攸寧艱難地舉起手,緩緩道。
可是人在慌亂的哭泣當中,根本無法理智清晰地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情緒混亂,聲音發顫,她都不確定自己的話他是否聽見了。
所以她斷斷續續伴隨著嗚咽的嗓音,很快又被霍西洲沖斷了。
“阿胭,我嫉妒他,你不知道。”他自嘲地笑著,眼中濛濛欲垂的水光,近乎滴落下來,“我以前嫉妒李萇,他是天之驕子,從出身到他所擁有的的一切無不勝我百倍、千倍,我知道你喜歡那樣的人,我拼命往上走,想走到一個能夠讓你看得見我,再也不能忽視我的位置。我想我應該做到了,可是你殺我?!?
“阿胭??墒悄銥槭裁?,為什么……”
“我現在嫉妒的人是他,居然是我自己??尚γ矗俊?
燕攸寧茫茫然聽著,心像是被他的軟劍捅了一個大窟窿,豁干了血一樣。
“你在我身旁,我總是不安。你時不時就會提起他,提起兩年前你和那個霍西洲經歷的事,他為了救你孤身犯險躍馬過深澗,所有人都在說他。想必現在這個皇帝對我還有些器重,也是因為他。但那個人根本不是我,在我的記憶當中,根本沒有那些事情,從我蘇醒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是前世的那個霍西洲,那個死在你手中,從來沒得到過你半分垂憐的男人,不是你深深愛慕的男人?!?
他信了她對“霍西洲”的深情,早在青霞山上的時候,就信了。雖然后來得知,她知道他在,故意用毒蘑菇誆他,但他依然信任她的感情。可他信任的,是她對另外一個霍西洲的情感。
她的眼睛看不見,所以不能發現,其實他們之間有多么不同。
“阿胭,你愛的人,很抱歉不是我,我也沒有辦法將他還給你了。”
“你們……是一個人啊?!毖嘭鼘幷氐?,“你把我說糊涂了……”
她想摸他的臉,想抱住他,親他的嘴唇,甚至還想繼續與他翻云覆雨,只要他快活,這些,她只想對他一個人做。別的任何人,她連半分想要親近的欲望都不會有。
“不是,”他啞聲含笑,“不是的。你記得么,你在李圖南的面前嘲笑說的霍西洲不識字,那不是我,想必你們以前也曾手把手在一起寫字對嗎?你說,我在馬場等了你一個月,因為見不到你就像你埋怨,得寸進尺。你說,我沒有送你什么東西,而你曾經送我劍穗。其實我根本沒有這些事的記憶。我也沒有搶著火的索橋,冒著性命的危險,去救過你。你喜歡的,不正是這樣一個人嗎?一個單純的,干凈的,還不會計較的少年,可是從露臺上賀退思將我救走開始,那早已不是我?!?
他是一個浸淫權勢多年,手上染滿鮮血的人。
從那日露水彌漫的清晨,他遍體鱗傷地跟隨賀退思從露臺上走下開始,他一步一步,頭也不回走入了由鮮血和白骨堆砌的世界,烽煙和戈矛才是這個世界中唯一的底色。當他用了十年終于再一次站到燕攸寧的面前的時候,那個霍西洲早已經死在了慶元九年三月初四的那個春日。
燕攸寧感覺到自己的臉上仿佛滴落了什么東西,滾燙,宛如燭淚。她伸手點在自己的臉頰上,濕濕的,有點咸。
她飛快地睜開眼眸,卻什么也看不見,伸手去抓,也抓了一空。
耳邊傳來他離去的腳步聲,直至關門的聲音,砰一聲傳來,徹底驚醒了她,也封閉了他的世界。
黑暗中,燕攸寧察覺到自己的眼眶當中涌出了溫熱的液體,她知道那是什么,想要克制,可是越想克制越無法控制,越涌越多,最后模糊了眼眶,視線驀然陷入了一片混沌。
她不知道自己后來是怎么睡了過去,也許是全身失去了力氣,再也支撐不住,便合上了自己的眼睛。
第二天,燕攸寧從慌亂當中蘇醒過來,猛地擁被坐起,窗外已經大亮,金色陽光穿過大紅的羅帷,照出明朗的一片橘色,隨著風吹簾動,瑟瑟搖影。
被褥上的金線勾出鴛鴦的圖案,被褥是紅的,而鴛鴦,是五彩色的。
第93章 重見光明
停雁山莊東苑驀然傳來朗朗大笑聲, 不知道長淵軍的那群男人們說了什么,她聽見孫倬他們都在笑。
接著就是甩馬鞭的聲音,有一個男人的聲音格外洪亮。
燕攸寧急著找自己的鞋下床, 可是一站起來, 驀然頭暈目眩,耳中陣陣嗡鳴, 無力地跌坐了回去,她歪著塔上, 無力地喚著抱琴。
抱琴端了熱水沖過來, 急匆匆地扶起燕攸寧:“王妃!王妃你怎么了?”
燕攸寧的心猶如擂鼓, 激烈到疼痛:“王爺呢, 王爺是不是走了?”
抱琴道:“王爺是要走呀,昨日圣旨都來了, 王爺昨晚一夜沒有睡,將長淵軍都整編好了,今日就出發。可能是王妃睡得沉, 還沒有出發,那邊也沒來叫, 我去說一聲, 等王妃梳洗好了, 咱們就上路?!?
燕攸寧搖搖頭, “只怕, 沒人想讓我們跟著去了?!?
抱琴驚詫不已:“王妃你怎么這樣想?”
那王爺待王妃大家伙兒都看在眼底, 如今要回長云了, 怎么可能不帶王妃一起回去?
燕攸寧苦澀難當,昨夜里霍西洲說了那樣一番話,他知道那番話句句出自他的真心, 一直以來,他真的是這樣想的。
在他的心底,她不過是個貪慕虛榮的女人。心里明明愛著的是兩年前的霍西洲,可是卻還是為了現在的權勢,用毒蘑菇騙他動惻隱之心,騙他娶她為妻,原來他心里一直是如此委屈。
怪不得以往每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兩年前的事情,她雖看不見,卻能感覺到他對于此的排斥與抗拒。
原來如此。
抱琴埋怨王妃不該多想,當務之急,趕緊將自己收拾好,男人們早就料理妥當了,他們飛騎回長云要不了幾天,但是帶上王妃就必須雇用馬車,路上本就會耽擱,怕再收拾慢了,讓那些男人們心里頭譏笑。她用最快的速度為王妃梳洗穿戴,送她出東苑。
李圖南等人都已經整裝待發,停雁山莊外馬匹物資已經備好,只待一聲令下,上馬出長安。
這時王妃出現了,她身上穿著一身大紅的滾金針繡錦雀穿花紋長裙,猶如烈火一般紅得招眼,看神色舉止,就知是在找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