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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好好待他,償還他此世之義!
燕攸寧握緊了瓷瓶,拇指推開瓶塞,將那瓶見血封喉的劇毒仰頭全部倒入口中。
合巹禮成,已是夫妻。
他尸骨無存,她已是不能與他死同陵寢,如今選擇與他一樣的死法,便算是死在一處了,只盼一句……若有來生。
咽喉近乎辣穿,意識逐漸地開始混沌朦朧。燕攸寧矮身倒了下去,再無生氣。
……
噩夢中驚醒,燕攸寧發出短促的一道呼聲,仿佛有什么掐住了她的脖子,那一瞬間令她有種真實的窒息感,她的雙目陡然睜開,從床榻上坐了起來。
天還未亮,屋內的香燭已經燃盡,耳房的婢女聞聲趕來,爭著問發生了何事,一面點燃了屋內的蠟燭。
燕攸寧的神思慢慢回籠,前世種種記憶紛至沓來,苦痛無比,一直緊揪著她的心臟,令她難以平復。
她捂住胸口揉了揉,試圖令自己緩過來,抬眸看向四周,只見一切陳設均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這竟是自己出嫁前的閨房!
發生了什么?
燕攸寧愕然,摸了摸自己的臉、耳朵、頭發,隨即掀開被子赤足跑了下去,一直奔到鏡臺前,捧起鏡臺上的那面菱花鏡。
銅鏡映出一道美麗清瘦的人影,還面龐稚嫩,看著不過十四五的光景。
“咣當”一聲,燕攸寧手里的銅鏡摔落在地,險些碎成幾瓣。
“今是何年?”
她喃喃問道。
秋雯抿唇微笑:“娘子可睡糊涂了?今是慶元九年,三月初四啊。”
慶元九年三月初四。
燕攸寧在心中默念了這個日子三遍,不斷地念著,驀然腦中靈光乍現——這是她說要閹了霍西洲的日子!
她居然……真的重生了?
燕攸寧扭頭急促地問道:“霍西洲呢?”
另一個婢女緋衣說道:“娘子可是忘了?昨兒夜里,娘子對那馬奴發了好一通脾氣,說要騸了他,就把他綁在馬場的露臺上,這會兒天一亮,便快要行刑了。”
燕攸寧的心一提,盡管明知道,前世她也沒能真的騸了霍西洲,就在一個時辰以后,即將行刑的時候,留侯世子賀退思會出面保下他。但她不可避免地感到后怕。
她立刻拾起了外邊的桃花色大袖衫,趿拉上木屐,連聲道:“隨我去馬場,就現在,快!”
第6章 馬奴
此時天還未亮,從廣袤的馬場盡頭,那天色才堪堪扯出一絲白晝的薄魚肚色,霧蒙蒙的郊外,長草葉尖的水汽一縷一縷地沾濕了三名疾奔而行的女郎絲織羅裙的經緯。
遠遠地,便見到露臺上一根十字型的木架上,綁著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子,但看不清具體情形,只是遠遠望去,只有他一人,行刑的下人還沒來。
念及此,燕攸寧終于松了口氣,緊繃的心弦也慢慢地松弛了許多。
她停了腳步,雙臂叉腰,將自己的呼吸調勻,轉過身。
婢女莫名所以,不知道娘子有何吩咐,秋雯更是一陣忐忑,因為她發現娘子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很久,充滿了審視,其余的種種復雜心緒,她便看不明白了,不由得心生慌亂。
“娘子?”
燕攸寧被她喚得回過神來。
這是慶元九年春,不是永寧二年,此時的秋雯應該還沒有與燕夜紫有所勾通,背叛自己。
如今樁樁件件細細捋來,一切早有跡可循。
秋雯雖說跟了自己多年,但她貪慕虛榮,本來跟著她這個庶女便得不到什么好處,更不如嬋媛院跟著大夫人和燕夜紫的婢女,當初又是如何肯心甘情愿地,在她眾叛親離時一道下放到永巷的?
那時候,秋雯已不再是什么忠仆了,已與燕夜紫勾搭上。
燕攸寧轉過身繼續朝著馬場的露臺走去,不再理睬秋雯。
有的是機會發落這個十年后才會造反的奴婢,倒不急在這一時。當務之急還是救下霍西洲。
馬場的土地肥沃,堪稱長安之最,這里養的馬匹個頂個地膘肥體壯,加上馬駒品種優良,無數貴人想方設法地要從這里購買寶馬。
尖細的草葉幾乎沒過了兩膝,打濕了她的羅襦,這一路而去,前世所有的記憶亦如潮水般涌起。
上輩子她死后,原來魂魄也沒有歸入地府,而是在人間游蕩了十年。
那十年里,她一只孤魂野鬼在人間四處打探霍西洲的消息,可是卻一無所獲,后來,經一個白頭翁指點,她回到了他兵起之地——長云。
霍西洲死后,長淵軍在長安如作困獸之斗,在援軍趕至后,經過三個多月的殊死搏斗,不幸仍以失敗告終。
轟轟烈烈的長淵軍,大破西夷南蠻的神話,仿佛就此終結。
接著,輔國將軍周驃與左右仆射等人,又從宗室子中挑了一個尚不足十歲的傀儡小兒繼位為帝,他們把控朝綱,實行愚民而治,那些紛紛擾擾,功與過,百姓們再也無從知曉了。只知道先帝荒淫,霍西洲是逆賊。而廢后,也已因為貪生怕死攀附逆賊而羞愧自盡。
那些真相,沒有人關心也無人在意了。
但在這群人的支持下,這天下依然沒有向好的發展,反而因為霍西洲一死,西夷南蠻揭竿而起,朝廷不得已年年消耗國庫去征戰,大周已是狼煙四起,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而她的魂魄,則飄飄蕩蕩地,來到了長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