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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華這一閉口,就是一個月。他們回到山谷里的老宅,卓華終日靜默木然,向她說話也得不到一點回應。她不動不食,靜坐在門廊上,衣服上落滿樹葉甚至不會滑落。卓華修為高深,本就不需飲食,墨仔便沒有試圖換回師父的神,只是日日去清掃卓華身上的蛛網灰塵。
桃桃正好在這些日子里化型,妖族自萬物修行而成,靈識啟蒙后便是有了智慧,在這之后,至少還得再修數十年才能化型為人。擁有人形是為新的開始,因此這天對妖族而言是極為重要的誕生日。
守在院子里為她祝賀的,只有墨仔。
她擁有視感后,第一眼看到的卓華,便是那般了無精神的頹樣。明明她還未化型前感受到的卓華,強大燦爛如同太陽。
她不怨師父,她怨那個人族,怨她害自己的師父變得毫無生氣、耽誤修行。
她的師父,可是千修的半仙,飛登仙界,對師父而言不過是轉念間的事罷了!
但卓華還在這里,還在這個輪回不息的人間。
都是那個人族害的,明明只是個普通的人族,戳幾下就死了。
「你還小,不懂也是正常。」墨仔聽完她的抱怨,只是溫柔一笑,「她們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呀,等著看就知道啦。」
卓華終于活過來時,好似大夢一場,神態恍惚了好一陣子。當個人偶坐了這么長時間,卓華不顯一絲疲態,反而精神了一些,也沒再聽到連綿的咳聲。
墨仔開心地抱著師父嗷了好一會,卓華拍了拍徒兒的頭,抬眼看到另一個自己——那孩子的化形跟她過于相像,就連眉眼間的冷漠都和當初的她無二。桃桃穿著墨仔過于寬松的衣服,抬頭直視她時,她還是能從那冷硬的眼神中看出一點敬畏與嚮往。
「拜見師父。」桃桃低頭一拜。
卓華伸手去順了順小徒兒的頭,靈力如暖流般注入桃桃的頭頂。她錯過桃桃的化形日了,卓華心中有愧,也有恨,她不喜歡錯過。
一支木製發簪被遞到桃桃面前,桃桃能感覺到小小一支發簪上翻涌著遠比她自身所有修為還要強大的力量,卻是溫柔內斂的蘊含其中。卓華將它連同徒弟掌心一併握著。
「此為渡劫禮。」卓華說,「化形后五感具、心智敏,乃是你此生第一劫。」
「日后還有無數劫難在等候,十年一小難,百年一大劫,摧殘心志、折磨肉身,至死方休。」
「師父無法替你渡劫,只以此物守望,氣力耗盡時,可用此一搏。」
妖族的靈力可以隨時間恢復,但要把靈力保存在物品上,是要損耗修為的。若說靈力如同水,那么妖族的修為就是杯子的容量,雖然可以藉由修練擴增,但沒了就是沒了。桃桃掌心發熱、心中震顫——她的師父果然是這世上最好的存在。
卓華看著桃桃的眼睛,神卻落在別處。
這世間劫難她已渡了千年,人族尚可飲一碗孟婆湯忘卻痛苦,妖族卻得記著。
記著她的笑、記著她的恨、記著她彌留之際的模樣……她是多么厭惡那些痛苦的時刻,也知道記憶會慢慢壓垮她的理智,但她捨不得放,緊緊攢著,視若珍寶地存在心里。
妖族天性致力于修仙,為的就是飛昇仙界,免去輪回之苦,如今的她已經在這漫長的過程中迷失原本的目的。
卓華轉頭對著墨仔說,「墨仔,準備下山。」
「師父現在就要下山?咱們去哪?」
「去教那些人族緩緩。」
教她回到人間時,能享有和平富強的人間。也教那些流離失所的人族,不再遭受比她所受更加誅心的苦難。
同年年末,定安半仙之名為世人所知。
定安半仙回憶起當時,歷歷在目,洛屏安的離世好似才過了幾年而已。
「林云澤。」半仙緩緩地唸出她的新名字,一點點地感受嘴形與發音。
「云聚雨,雨澤木。」嚴茨沉吟道,「是個與你相生的好名字。」
卓華忍不住勾起嘴角,低頭一拜,「承蒙師叔吉言。」
名字,對一些人族而言只是稱呼的代號而已,對卓華而言卻不是如此——名字聯系著人的靈魂,這也是她教會她的事。
緣份如同蛛網,錯綜復雜、機妙無窮,相生之名,能為此生緣份帶來好兆頭。
嚴茨一笑,將靈桃木扔入小青銅爐中,悶燒半晌,又掀開爐蓋細看。師叔善卜,以天地萬物為掛,卓華對此一竅不通,只是靜候著。
「此子今生變數甚多,小劫小難頻頻,橫禍與心劫相隨而至,一生風浪難平、心境難穩。」
卓華聞言輕輕吐了口長氣。「小劫小難,是否不足以有性命之憂?」
嚴茨笑著搖搖頭,「天道無情,沒罰夠是不會將她放走的。」
卓華在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反而更憂心了些,這天道精明無比,該有的福報、該受的劫難,全都計算分明,一點也不能少——幫人擋下了,還得加倍地還回去。沒有死劫,只代表有無盡的活罪得受。
一隻寬厚的手掌搭到她肩上,溫熱厚重的靈力流入她體內,將滿腦子的擔憂與雜念沖散。
給予靈力,在妖族之間代表著友善的好意,其中可以包含很多意義——保護、救助、結盟……或是祝福。
嚴茨道,「這靈力,能多一點是一點吧。人族雖然脆弱,但靈魂終需經歷磨練才能成長,反而是你……莫要損傷了自己。」
「晚輩謹記。」卓華又是一拜——千年的妖族橫行慣了,少有如此恭順的一面。
當她真的見到林云澤時,卻什么都忘了。
面容雖易,但靈魂不變,卓華幾乎可以猜出對方的個性如何。她會帶著洛屏安的善良,卻不會像洛屏安那般過頭——人族的靈魂,總是在一次次的輪回中成長豐富。
那雙眸中充滿了痛苦與絕望,好似風中的殘燭,頃刻間就會熄滅。卓華心口一縮,疼得無法呼吸。
每次見到那樣的情景,卓華便只想掏盡所有能力,去換她一生安康。
林云澤看起來蒼白又瘦小,臉上的紗布蓋不住她憔悴臉色,她拄著柺杖倚在女兒墻邊,好像在吹風。卓華就在一旁的大樓頂遠眺,也只敢遠遠地看著——對林云澤而言,她只是個陌生人。
「林云澤。」又一次,卓華喃喃的說著,似乎想將這三個字記在舌根上。
一次,又一次,劫難皆由此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