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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進書案后的圈椅里, 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將腦袋徹底放空時, 鼻端忽然嗅到一股陌生的清涼香氣。味道聞著還不錯,清爽得很, 像是能夠提神醒腦。
謝珽詫然睜眼,看到案頭多了個香囊。
墨色錦緞做成的香囊,流蘇也是同色, 上頭未見繡紋,外形酷似菱角, 掛在檀木筆架上還挺合適。
周嬤嬤操勞諸事未必有這閑心, 難道是阿嫣做了讓她掛在這兒的?
謝珽饒有興致, 取在掌中細看。
門外忽然響起了周嬤嬤恭敬的聲音, “殿下, 照月堂的太妃來了, 說是有要是商議。”
祖母?她來做什么?
謝珽忙站起身了迎出去, 就見冬日暖陽下,老太妃拄著手杖,由嬤嬤攙扶著徐徐走來, 一身麝香褐的輕裘,頭上暖帽金簪,威容畢露。見著他,也不似從前般慈愛含笑,只肅著張臉道:“這會兒手頭沒要緊著急的事吧?”
“祖母有何吩咐?”謝珽恭敬拱手。
老太妃將他渾身上下打量過,見衣衫腰帶都是新換了干凈的,便道:“既然已經換衣裳,那正好,這就同我再出府一趟,去見一個人,不會耽誤你多少功夫。”她的語氣絕非商量,而似焦急命令,臉上神情也頗冷沉,似出了什么要緊的事。
謝珽神色微動,“祖母是要見誰?”
“去了你就知道。”老太妃原就想抓個現行,不肯多拖延半刻,見謝珽尾指上吊著個新做的香囊,分明是出自女子之手,一猜便知是春波苑里楚氏的手筆,心頭愈發不快,將手杖重重一頓,道:“忘了你父親的事嗎!咱們府里,怕是又要出京城的奸細了。”
這話說得太重,謝珽臉色微變。
當年老王爺謝袞戰死沙場,朝廷宣揚的是為國捐軀,不慎被困后力不能敵。唯有謝家人心里清楚,當初謝袞并非孤身冒進,也安排了極妥當的糧草人馬支援。萬無一失的事情,本可憑從天而降的奇兵挫盡敵方精銳,早些結束戰事,卻因軍將叛變,落得孤立無援,力戰而死。
而那個叛軍之將,便是京城來的奸細一力策反。事后嚴刑拷打逼問奸細,才知是皇帝怕謝家如日中天,精兵強將危及皇權,且邊境已被謝家守得固若金湯,料想不會出大岔子,便生出斬去群龍之首,防患于未然的心思。
謝珽當時就想殺入京城,為父報仇,后被武氏死命勸住,覺得那不是最好的時機,須等情勢于謝家有利了,方可舉兵一擊而中。
這一筆血仇,暗暗刻在謝家每個人心上。
對京城的奸細亦深惡痛絕。
近日正逢演武,四方賓客受邀往來,謝珽固然命城防眾人留心細查出入人等,但魚龍混雜時難保真的沒出紕漏。且祖母素來在照月堂中享福,今日這般鄭重肅然,想必是有了些蛛絲馬跡的憑據,才親自來外書房給他提醒。
見她急趕著出門,謝珽不好掉以輕心,加之祖母年邁,做孫兒的總不能丟著不管,遂帶了典軍徐曜在側,同老太妃一道出府。
馬車迅速駛過長街,停在客棧跟前。
老太妃掀簾,見客棧門口哄孩子的婦人沖她輕輕頷首,知道阿嫣還在里面沒走,時機或許正好。遂沉眉肅容,拄拐下了馬車,帶著謝珽直奔二樓,在一處客舍門前駐足。
……
客舍里,阿嫣尚不知外頭的動靜。
她這會兒心緒甚好。
昨日傍晚,她收到了徐太傅的書信,整整六張信箋,上頭俱是太傅親筆。信里說兩人的書信俱已收到,徐秉均心志堅決,著實出乎他所料。先前屢屢阻攔,是怕少年心性不定,從軍是為嘗個新鮮,而今看來,孫兒是當真有此志向。既如此,家中也不會阻攔,讓阿嫣轉致書信給徐秉均,叮囑他萬事小心,從軍后切不可輕率大意。
阿嫣瞧他準了,自是歡喜。
今日遂乘了她的青帷小馬車來到客棧,將書信轉交給徐秉均,又叮囑了許多話,讓他知道戰場兇險,務必勤練技藝,絕不冒進。
徐秉均盡數應了。
此刻,桌上一溜擺開,干燥潔凈的紙包里裝了各色藥材,俱已打理干凈。
徐秉均取藥材在手,挨個告訴她怎么用。
——這是阿嫣同他討的偏方。
秋盡冬來,嫁進謝家這么些日子,待她最好的非婆母武氏莫屬,阿嫣自然也最留心婆母的事。魏州氣候比京城濕潤,武氏早年也曾練習過弓馬騎射,這些年操勞內外諸事,冬日嚴寒天氣也不得清閑,腿上竟落了個寒濕之癥,每逢陰雨天氣便隱隱作痛。
武氏正當盛年,沒太放在心上,也懶得每日喝藥調理。
阿嫣卻知道這毛病馬虎不得。
徐家老夫人也有這病,年輕時疏于調理,上了年紀后遭了不少的罪,因是常年積弊,治起來也麻煩。所幸后來得遇良醫,給了個藥膏的方子,用著倒有奇效。
阿嫣瞧著婆母的病,難免想起這藥方。
好在徐秉均素來博聞強識,在府里時也頗孝敬長輩,還曾親自幫著調制藥膏,如今讓他按方子抓藥,自是手到擒來。
如今藥材俱備,徐秉均挨個交代清楚,阿嫣怕記錯了,就著玉露研的磨慢慢寫在紙上。
屋外,謝珽瞧著緊掩的門扇,心里有些遲疑。
他覺得這不像是奸細會選的地方。
這些年統轄兵馬,坐鎮一方,軍中斥候往來,刺探著敵國的軍情密報,麾下眼線如織,將京城和各處節度使的動向悉數報來。他既坐在河東至高無上的位子,對刺探消息的手段也算了如指掌。這客棧雖身處鬧市,固然易于掩人耳目,是換消息的好地方,但這屋子墻壁厚而不隔音,門窗的鏤格又極易讓人戳破窺探,實在不夠穩妥。
會不會是祖母弄錯了?
謝珽耳力極佳,正想聽聽里頭的動靜再做決斷,就見祖母伸手,一把推開門扇,臉上籠著怒氣,道:“自己看吧!”
哐啷一聲,并未反鎖的屋門霎時洞開。
屋里三人驚而抬頭,齊齊望出。
謝珽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僵住。
寬敞潔凈的屋舍,因冬日天寒門窗緊閉,頗有點昏暗。他的妻子阿嫣手執兔毫,正躬身寫字,旁邊站著個極清雋的少年郎,錦衣玉冠,眉清目秀,就站在阿嫣旁邊彎腰看她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