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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后，我不敢耽擱，立刻把小柔的事情告訴了小姐。表示想要請幾天假去照看小柔。

小姐不說話轉(zhuǎn)身到梳妝柜前翻騰起來，然后又在床頭柜里找著什么東西，隨手拿起手袋，把手里的東西放進(jìn)去，動作快速一氣呵成“糊涂!小柔怎么可以這么糊涂!小婉，你去叫兩個手腳麻利的丫鬟來!不!直接去大門等我，對了，讓她們帶上被褥！我去和父親母親請示。”小姐快而簡短的交代著。

我明白小姐的意思，幾乎是小跑著找到了春花，春娟，她們兩個素日里和小柔關(guān)系好，做事也沉穩(wěn)得力。

“小婉姐，這么晚，這么著急，可是有什么要緊事？”春娟比春花年長，心思也比較細(xì)膩，現(xiàn)在是吃晚飯的點(diǎn)，這么著急的要出府，必定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走到府門口，小姐還沒有到，稍稍過了一會兒，小姐帶著府醫(yī)、管家一起出現(xiàn)在門口。

“周叔，快去把我爸的汽車開出來。”

“常先生你坐前面。”

春娟把被褥放進(jìn)后備箱，我、春娟、春花還有小姐坐在后面，常先生一開始想把較為寬大的前座讓給小姐，可看小姐一臉嚴(yán)肅和著急就沒有堅(jiān)持，后來想來，這福特車的后座雖然還算寬大，但四個成年人坐在里面還是有一點(diǎn)擠，可當(dāng)時大家心中有事，竟然沒有感覺到擁擠。

我指路，很快就到了小柔的住所，破爛的院落和擦的锃亮發(fā)光的汽車很不相符，我?guī)е〗銇淼叫∪崾窃鹤樱芗抑苁迦サ叫∪岣舯谖荽螯c(diǎn)，沒有一會兒，里面的人就拎著行李出來了，邊走還邊對周叔千恩萬謝。

小柔的房門沒有鎖，一推就可以進(jìn)去，太陽雖然還未完全下山，可光線畢竟不像白晝，這個房間向南，陽光完全照不進(jìn)來，房間里又沒有點(diǎn)蠟燭，所以昏暗的很，我尋了一個蠟燭頭點(diǎn)燃，整個房間立刻亮了起來。小柔還沒有睡下，一雙眼睛定定的盯著床沿，看到小姐來了，想要起身行禮，可身子已經(jīng)由不得自己了，強(qiáng)撐起上身，胳膊都在發(fā)抖，小姐立刻上前，攙扶這小柔躺下。

“常大夫，這邊。”

小姐吩咐好常先生后自己快步走出房門，我跟出去的時候小姐正在和春娟、春花交代一些事情，眼眶是紅的。春花、春娟是府里的二等丫鬟，人當(dāng)然是機(jī)靈的，不需要我和小姐多說就知道發(fā)生了什么，該做些什么，二話不說，鋪好了床單就去了小柔的屋子。

常先生把完脈一臉凝重的走了出來，停頓了一會兒，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小姐恕罪，姑娘得的是腰子病，這病初時渾身水腫、四肢乏力、食欲不佳不易察覺，一旦發(fā)現(xiàn)就是病入膏肓，無藥可醫(yī)，我從醫(yī)數(shù)十年還沒有見過腰子病能夠治好的，放眼整個吳縣，也不會有哪個大夫能治好這腰子病。但也許，唉，你可以找個西醫(yī)，也許會有一線生機(jī)。”

常先生是蘇城最好的大夫，和很多老大夫一樣，排斥西醫(yī)，可自從今年上旬，一個上海過來姓方的西醫(yī)，花了兩天用青霉素治好了隔壁街張家二少爺?shù)木弥尾挥臓€喉沙后，心里對西洋醫(yī)學(xué)也有了向往之情，但礙于情面，常先生從來不會在人前夸贊西醫(yī)，這次推薦小柔看西醫(yī)，足以見得小柔是真的病入膏肓了。

常先生先回府，準(zhǔn)備吊命的湯藥，助小柔熬到我們請來西醫(yī)，先生年事已高，小姐命管家開車送他回府。原本常先生是拒絕的，但小姐再三請求，一來不好拂了小姐面子，二來這年紀(jì)大了腿腳也確實(shí)不如從前靈便了，雖然他站姿依舊挺拔，雖然他講話依然是中氣十足，可他自己知道，如今已經(jīng)是年過花甲，好多事情已經(jīng)力不從心了。他是蘇城德高望重的名醫(yī)，一輩子都在治病救人，可他自己的身體正不可控制的一天天走向衰敗，原本嗤之以鼻的西醫(yī)，覺得野蠻粗橫的不值一提的西醫(yī)，竟然能治中醫(yī)治不好的病，他內(nèi)心不甘，不甘他引以為豪，經(jīng)年累月的經(jīng)驗(yàn)知識，會被一個橫空出世的事物所打敗，但這一切的不甘都是沒用的，正如這日漸衰敗的身體亦正如日落月升的天空，一切那么理所當(dāng)然，又無法控制，他低頭坐入汽車，隨著汽車啟動的聲音，駛離了這條小巷。

小姐坐在床頭和小柔說了一會兒話，多是懷念過去，說小時候發(fā)生的有意思的事情，再說說將來，說上海是一個包容一切的城市，只要小柔治好了病，我們就一起去上海，她可以做最生意，也可以去百貨公司或者隨便什么地方打工，做一個新派的女性。

春娟在小柔房間站了一會兒后，去到隔壁屋，把隔壁屋的長凳都搬了過啦，和小柔屋里的長凳并排放好，又把隔壁屋她帶來的被褥拿了過來“我今晚就誰在這里，小柔，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叫我，小姐，我和春花在這邊輪班照顧小柔您就放心好了，這天色也不早了，您早些回去休息吧。”

小姐走到床邊，握著小柔的手“小柔，不要擔(dān)心，我會請最好的醫(yī)生給你看的，你放心，一定能治好，好好休息。”

我們走到院門口的時候，管家已經(jīng)把車調(diào)好頭，停問在那里，看到我們過來了，管家疾步幫小姐開好門，我則自己坐在前座。一路上小姐一句話都沒說，投過后視鏡可以看到一臉深沉的小姐，忽的，在她臉上閃過一絲無法描述的神情。

蘇城沈府不像上海公館每個房間都有電話，這里只有老爺?shù)臅坑须娫挘〗氵M(jìn)了書房，一呆就是半個鐘頭，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很奇怪，是興奮，希望，不安的互相交錯，雖然小姐平日里待我如同姐妹，但我們畢竟主仆有別，所以，小姐不說，我也就不能問，只能是猜測，興許小柔的病是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