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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重新閉目打坐,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那已布滿裂紋的琉璃燈罩竟忽然爆裂!
郗鶴豁然起身:“我去拿密信!”
“等等!”景岑卻叫住他,“阿鶴,你看。”
只見燈盞旁碎了滿地琉璃,可暴露在空氣中的魂燈,卻重新被點亮了一般,火苗竄起老高,嗶啵作響。
“怎么突然這樣旺?”
景岑一向嚴肅的臉上露出驚喜之色:“也許,師父遇到了轉機。”
郗鶴:“什么轉機?”
“勘破無情道的轉機,也許是什么奇遇,也許是……什么人吧?”
“什么人?”
“自然是讓師尊動情的人。”
郗鶴想了想自家師尊那張萬年不變的棺材臉,以及訓誡弟子們的雷霆手段,打了個精神抖擻的寒顫,干巴巴道:“什么人能讓師尊動情?怕得是個神仙吧。”
“……”景岑一向天衣無縫的表情出現了裂痕,難得贊同了自家師弟一回,“那,也許是有什么奇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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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遇”本人正戴著張半臉面具,抱著一盆洗腳水,蔫噠噠站在日頭底下聽吩咐。
原來銀絨歡歡喜喜到紅袖樓找差事,盤算著借機展示一回實力,最好在蘭梔面前炫耀一回,可沒想到春媽媽居然一口咬定只有蘭梔身邊缺人。
……在她面前找回場子是一回事,天天看到她又是另一回事,銀絨不大愿意整天對著一個曾經想弄死自己的人,春媽媽看出他的不情愿,主動多加了一成工錢,銀絨作為一只有底線的狐,據理力爭。
最后……以多加兩成工錢的結果,應下了這差事。
沒辦法,狐窮志短。
而蘭梔吩咐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準露出臉‘勾引’她的恩客,如果有客人問,銀絨只能說是自己太丑,才戴著面具以免嚇到人,他對此倒挺樂意,他巴不得少些麻煩。
銀絨閑不住,手上抱著洗腳水,還騰出一只腳一下下踢回廊上的欄桿,邊踢邊想:春媽媽這么大方,肯給自己加兩成工錢,必定收了蘭梔的好處,蘭梔那婆娘為了折磨自己居然肯這樣大出血,也是夠執著了。
銀絨其實一直想不通自己到底怎么得罪過她,除了經常出言不遜之外,好像也沒什么,但在紅袖樓,乃至整條花街,出口成臟的比比皆是,銀絨覺得自己跟他們比,已經算個斯文人了。
恰在這時,蘭梔的聲音響起:“胡銀絨,滾進來!”
銀絨翻了個白眼,端著銅盆,側身推開雕花隔扇門,見到人進來,蘭梔也不理會,自顧自涂丹蔻。
她是個豐滿高挑的女人,總是穿長裙,以遮住一雙大腳,手卻生得極修長柔軟,聽說她沒逃到琵琶鎮之前,還是個名門正派的音修,擅長很多樂器。
等她慢條斯理地涂完了丹蔻,才說:“今天有位極富貴的恩客,要聽我談琵琶,得提前梳洗打扮,你怎么磨磨蹭蹭的?”
銀絨知道她在故意找茬,也不頂嘴,只心平氣和地把銅盆往前一遞。
蘭梔見他竟不接招,一腳把盆踹翻:“水這么涼,你是怎么做事的?出去重新打一盆!”
涼水揚了銀絨一身,蘭梔挑起眼睛,等著他反抗,可銀絨竟什么都沒做,忍著把盆摔她臉上的沖動,老老實實出了門。
蘭梔只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更加不爽,又改了主意:“別打水了,在院子里罰站!就這一身濕衣服,不準換!”
銀絨又抱著盆出門罰站,經過的姑娘、龜公們都對他指指點點,銀絨也不在意,若對方沒惡意,他便做個鬼臉,若有人嘲笑他,他就罵回去,雖然整個人濕漉漉落湯雞似的,卻精神抖擻,不像挨罰,倒像是有什么好事發生似的。
紅袖樓主營皮肉生意,可也高舉以詩會友的幌子,故意讓美貌歌姬們唱些艷蕩別致的新曲,傳播出去,便很有些附庸風雅的人,來這里聽一支曲,詠妓吟詩,今天來光顧蘭梔的客人便自帶一把極名貴的五弦琵琶。
銀絨聽說那弦是用龍綃所做,彈出的曲子清越悠揚,如鳴佩環,還有凝神靜氣、助益修煉的神奇功效,但也十分嬌貴,對溫度濕度要求很高,太冷太干燥都會變得脆弱,平時都是存放在專門的儲物法器里。
至于為什么銀絨如此清楚,自然是蘭梔故意顯擺,在她不厭其煩的炫耀下,別說是剛來報道的銀絨,就連灑掃庭院的粗使小丫頭們,都對那龍綃弦的來歷和精貴程度如數家珍了。
琵琶鎮雖然毗鄰雪窟谷,可氣候和谷中有天壤之別,四季分明,如今是初夏天氣,正適合彈琴。
客人包下了樓中最大的演歌亭,蘭梔為了炫耀,笑得格外大聲,恨不得讓南北兩個院子都知道她接了個大單:“這龍綃入水不濕,聽說是鮫人所織,名貴非常,梔兒今天有幸開眼界了。”
恩客也很滿意她的恭維,“聽說姑娘從前是音修,所以慕名而來。”
蘭梔卻不大愿意提起從前的事,嬌笑著岔開話題,沒多久,琵琶聲起,果然不同凡響,銀絨濕漉漉地站在院子里,也感到周身一陣絨絨暖意,也許這曲子的確有助益修為的功效。
不過銀絨天生怕熱,更喜歡寒冷的氣候,一身濕噠噠的衣服反而讓他在大太陽底下很舒適。
這種暖融融的熱流,他不大喜歡。
樓上琴音裊裊,鶯歌燕舞,院中銀絨抱著一個洗腳銅盆,戴著遮住半張臉的面具,渾身濕透地一動不動,顯得格外可憐。
出來看熱鬧的兩個妓子,隔著檐角遠遠望著他,小聲議論:“蘭梔也太狠了,總是和小銀絨過不去,那孩子雖是精怪,但法力低微,和凡人差不多,連身上的衣服都沒辦法烘干,只能在那里凍著,可憐見兒的。”
“可不是,雖是初夏,但午后還是涼,凍出個好歹來怎么是好?”
議論聲被琵琶曲掩蓋,沒人注意到一縷摸不到看不見的寒氣,從銀絨指尖,一點點蔓延擴散,往高處的演歌亭而去。
蘭梔彈著琵琶,漸漸感覺手指有些涼,又好像不是手涼,那涼意像是從琵琶弦上傳來的……怎么回事?
客人忽然撫掌笑道:“好!紫鳳放嬌銜楚佩,赤鱗狂舞撥湘弦。”
蘭梔臉上一紅,彈奏的手也停了下來,嗔道:“爺莫要戲弄奴家,人家正正經經兒彈曲子呢!”
“好,好,那你先彈!”客人調戲完妓子,心情舒暢地吩咐她繼續。
可剛響起幾個音節,還未成調,曲子便陡然斷了!
蘭梔抱著琵琶愣在當場,臉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