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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其實根本沒有時間讓自己難過。
意外來得太突然,飛機失事,搶救無效,要處理的事情太多,除了在醫院聽醫生說certified那瞬間崩潰了以外,大半月她都沒有掉一滴眼淚。
那時正值她畢業答辯,同一時間,她在兩座城市奔波,辦理死亡手續,發訃告,辦喪禮,選墓地,落葬……那會兒身邊的有心人都詢問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地方,她卻一一回絕他們的好意,這些事怎么能假手于人。
但她到底不是全能的,也多虧沉諾一直在她身后默默地相助。
悼念儀式舉辦那天,也是下著淅淅瀝瀝的細雨,一點一滴都像落進人心里一樣。
每一位前來吊唁的親友經過她身邊,都會跟她說一聲“節哀”,盡管她看上去并沒有太悲傷的模樣,與彼時還年幼大哭不停的季洲季沁相比,她的悲傷太平靜,就只是站在那兒,禮貌答謝各位來賓。
甚至在悼念儀式結束,季洲季沁哭累了,鬧著不肯跟傭人張媽先回家,她還朝兩個小孩發了一頓脾氣。
“不回家,以后就都不要回了!”就是這一天開始,那個會帶他們吃喝玩樂的思汝姑姑不在了,變成了只曉得發脾氣教訓人的長輩。
她領他們去坐車,賭氣的季沁不讓她牽手,一個人抱手,氣呼呼走在前頭,外頭下著雨,思汝舉傘跟在她身后,而季洲雖然讓她牽手,卻也叁步兩回頭。
一直到車子面前,思汝嚴聲吩咐他們上車坐好,跟張媽先回家,思汝替他們系上安全帶,準備回去收尾時,聽見季洲叫她一聲“姑姑”。
思汝回頭,“怎么了?”
季洲聲音越來越小,“爸爸媽媽……以后都不跟我們回家了嗎?”
雨聲打在傘面,凄凄清清,放大了把思汝的沉默。她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也不敢回答這個問題。
沉默有時比任何回答都更擲地有聲。
他們兩兄妹生于同一年的年頭與年尾,情緒有時就像雙生兒一樣同頻同率,只不過妹妹季沁外向聰明,哥哥季洲則內向敏感。在思汝長久的沉默之后,先哭的是季沁,然后季洲也抽泣起來。
不同于在靈堂時受悲傷氣氛影響所致,這會兒兩人的哭泣,像是真真切切明白了什么是分別,什么是永遠回不來,悲慟而響徹。
思汝無法再待下去,啞聲讓張媽好好照顧他們,關上車門一個人回到靈堂。
她在階梯不知道坐了多久,一直到替她送各位賓客去素菜館就餐的沉諾回到她身邊。
“剛剛就在這里,小洲小沁不肯跟張媽走,我忍不住兇了他們兩句。后來送他們上車,他們問我,是不是爸爸媽媽以后都不回家了……”思汝眼睫微微顫動,不敢看向沉諾,“從小到大,大家都夸我聰明,我記性好,只要我看過的,聽過的,我都能完完整整地還原出來。”
沉諾癡癡看她,眼里無不是心疼。
思汝緩緩抬眼,“可這有什么用,我去哪里還原一個爸爸媽媽還給他們……怎么辦啊,我去哪里還原他們的爸爸媽媽啊……”
到此時此刻,她的眼淚終于忍不住,在最親昵最信任的人面前,痛哭得像個小孩,嚎啕著對不起小洲小沁。
沉諾將她擁在懷里,不敢用力,像懷擁一件珍貴寶物,感同身受她沉重的悲傷與無奈。
那段“生命就是如此,無常又平常,沒關系,大聲哭,哭過后就把想念放心里”的話,就是他曾經對她的安慰,他說,“只要想念在,人就在。”
后來他從懷里掏出一枚戒指,單膝跪在她跟前,最初的打算,他本會在她畢業典禮那天與她求婚。
但那會兒他說,他想提前,陪伴她走過她的逆境,分擔她的悲傷與痛苦。
“我沉諾,今后愿意陪季思汝走過余生,無論健康疾病,貧窮富貴,快樂悲傷,不離不棄,終生不渝。”他的誓言,一詞一句,哪怕是一個停頓,至今她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又問:“季思汝,你愿不愿意,讓我成為你的至親,用一輩子去踐行對你的承諾?”
思汝泣不成聲,點著頭應承,而后他為她戴上那枚戒指。
所以她常說自己是幸運的,媽媽是生她時候難產去世的,爸爸走的時候她才五六歲,并不懂死亡的真正意義,是哥哥嫂嫂陪伴她成長;到哥哥嫂嫂走的這年,她以為自己從此再無依靠,原來還有他。
……
可后來,她卻狠心把這樣的人,連帶那枚象征至親至愛的戒指,一起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