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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登?”
她走近一步,槍也稍稍放低。她湊近我,仔細端詳著我臉上新添的溝壑般的皺紋。
“本子里說你會變老,”她邊說邊單手持槍,“可沒說最后你會變成風燭殘年的樣子。”
她沖戈爾德示意了一下。
“你在欣賞他的刀傷嗎?”她問,“醫生覺得是他自己干的。可憐的家伙把自己的胳膊劃得支離破碎。”
“怎么會呢?”我大驚失色,琢磨著是什么能讓他對自己下此毒手。
“你應該比我知道得更多,”她嗤之以鼻,“讓我們到暖和的地方說吧。”
我跟著她進了走廊對面的房間,管家正在那里安靜地睡著,身上蓋著白色的床單。亮光從上面一個高高的窗戶里照進來,壁爐里的火燒得噼啪作響。枕頭上有干了的血跡,除此之外,這個場景如此靜謐、親切而又情意融融。
“他還沒醒嗎?”我沖管家示意了一下。
“在馬車里醒了一小會兒。我們剛到這里。可憐的家伙差點喘不過氣來。丹斯這個人怎么樣?是個什么樣的人?”安娜說著,把槍藏到了床下面。
“是個一本正經的人,他恨他兒子,恨鐵不成鋼。除了這些,還算是個不錯的家伙,反正比喬納森·德比好得多。”我說著,用旁邊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
“我今天早上遇見德比了,”安娜冷淡地說,“想象不出來,那樣一個腦袋里能有什么好事。”
沒什么好事。
我把從起居室里拿的蘋果扔給了她:“你跟他說你餓了,所以我給你帶來了蘋果。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機會吃東西。”
“沒有,”她說著,用圍裙擦了擦蘋果,“這蘋果不錯。”
我走到窗邊,用袖子抹去玻璃上的一塊塵垢。窗戶沖著大路,我驚訝地看到瘟疫醫生正指著門房。丹尼爾站在他身邊,兩個人正在交談。
這個場景讓我不安。直到此刻,在那里說話的瘟疫醫生還在處心積慮地離間我們。他們之間的親密像是合謀,盡管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已向布萊克希思屈服,接受了伊芙琳的死,也明白如瘟疫醫生所說,我和安娜中間只有一個人能逃走。真相大體如此,知道可以改變這一天,讓我有了繼續抗爭的想法……可他們在樓下到底談些什么呢?
“你看見什么了?”安娜問我。
“瘟疫醫生正在和丹尼爾說話。”我答道。
“我還沒見過他,”安娜咬了口蘋果,“瘟疫醫生到底是什么鬼東西?”
我驚訝地看著她:“沒按正常的順序與你相遇,還真有些問題。”
“這里只有我一個人,”安娜說,“給我講講這個醫生。”
我很快給她講了和瘟疫醫生之間的事,從我作為塞巴斯蒂安與他在書房門口相遇開始,到逃離的時候他如何截住了我的汽車,還有最近我在喬納森·德比身體里追逐瑪德琳·奧伯特時,他又是如何責備我的。這些恍如隔世。
“聽上去,你好像交了個朋友。”她邊說邊大聲咀嚼。
“丹尼爾在利用我,”我說,“可我不知道他目的何在。”
“丹尼爾或許是在利用你,他們看上去可是夠親密的。”她也站在我身邊,往外面張望,“知道他們在說些什么嗎?你是不是解開了伊芙琳的謀殺之謎,卻忘了告訴我?”
“如果我們做得對,就用不著解開什么謀殺之謎。”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屋外的場景。
“所以你還是在努力救她,即使瘟疫醫生說那幾乎不可能?”
“一般說來,他告訴我的事情,我只會聽一半。”我淡淡地說,“我不相信從面具后面說出來的話,這不是很正常嗎?而且,我知道這一天可以被改變,我親眼所見。”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艾登。”她生氣地說。
“怎么啦?”我吃了一驚。
“這個,這所有的一切!”她生氣地揮舞著胳膊,“我們倆說好了的,你和我。我就坐在這個小房間里,保證我們倆的安全,你用你的八條命來解決這個謀殺之謎。”
“我就是在做這些事啊。”我不明白她為什么這么生氣。
“不,不是的,”她說,“你在到處奔波去救那個人,可只有她死掉我們才能逃命啊。”
“安娜,她是我的朋友。”
“她是貝爾的朋友。”安娜反唇相譏,“她羞辱了雷文古,又差點殺掉德比。依我看,那個女人冷漠至極,冷過漫長的寒冬。”
“她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這種回答太無力了,只是一種逃避,哪里是解答啊?!安娜是對的,很長時間以來伊芙琳已經不再是我的朋友,雖然還記得她的些許善良,但并不足以驅使我去拯救她。推動我的是某種更深沉的、讓我坐立難安的東西。只要一想到將她交予死神之手,我就無比難受。這與丹斯無關,也與我的其他宿主無關,感到難受的是艾登·畢肖普。
不幸的是,安娜正在氣頭上,沒有給我機會來深思熟慮。
“我不關心她的理由,我關心你的理由。”她指向我,“也許你沒有感覺,可我的感受刻骨銘心,我覺得已經在這里待了很久很久。度日如年啊,艾登,真的。我需要離開,我必須離開,這是我最好的機會。你有八條命,你最后能離開這里。我只有這一次機會,然后只能忘記。沒有你,我舉步維艱。如果下一次你醒來后是貝爾,可怎么辦呢?你連記都記不得我。”
“安娜,我不會把你留在這里的。”她聲音里的絕望觸動了我,我堅定地說。
“那就快去解開瘟疫醫生讓你調查的謀殺之謎吧,他說伊芙琳不能被救,相信他吧!”
“我信不過他。”我也生氣了,轉身背對著她。
“為什么不呢?他說過的話都應驗了啊,他……”
“他說你會背叛我。”我喊道。
“什么?”
“他告訴我你會背叛我。”我重復了一遍,這樣的坦白讓我自己為之一震。在此之前,我都不曾真正說出這句話,我更愿意將它藏在腦海里。如今我大聲喊出來,這就真的成為一種可能,讓我擔憂。安娜是對的,瘟疫醫生所說的一切都應驗了,盡管我與這個女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我還是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她不會背叛我。
她好像被擊中一樣,搖著頭,站立不穩。
“我不會……艾登,我不會那樣做,我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