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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里伍媚坐在他的位置上,正在玩手機。聽見動靜,抬頭見是他,立刻笑靨如花。
“沈陸嘉,我可等你老半天了。”
“我帶夏商周去了夏天的幼兒園。”沈陸嘉容色平靜地開了口。
伍媚嚯地一下站起來,瞪住他,“這就是你的處理辦法?這就是你說的會站在我這邊?”
“別生氣。”沈陸嘉走到她身畔,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先聽我說。夏天這個名字是你取的吧?”
“嗯。”伍媚一臉疑惑。
“如果沒有讓他們父子相認的意思,當初為什么要讓孩子姓夏?其實你一直都很猶疑,你早可以將夏天的身世曝光出來,可是你一直拖延著。”沈陸嘉伸手撫了撫她黑烏烏的長發:“夏商周是聰明人,他沒有問我今天讓他們父子相認到底是你的授意還是我的主意,但是他告訴我,他會帶夏天去美國,只有他們父子二人。我相信以夏商周的為人,他絕對不會允許晏修明接近夏天,所以,絕對不會出現一家三口大團圓的結局。”恐怕在夏商周心中,晏夷光、夏天和他自己才是密不可分的一家三口。
停頓了片刻,沈陸嘉又繼續說道:“你是怎樣的人,我非常清楚。所以不需要一直扮作惡人的樣子,也不需要在我面前反復強調自己不是一個好人。這世界上有很多好女人,但我并不會因此而隨便愛上誰,同樣的,我也不會因為你說自己是壞人,就改變對你的心意。我愛你,只是因為你就是你,世間獨一無二的你,這和你是個好女人還是壞女人沒有任何關系。”
伍媚眼眶有些發酸,但仍裝作嬉皮笑臉的樣子擂了他一拳:“沈陸嘉,你可是原則性很強的人,現在怎么能說出這么不講原則的話來?”
沈陸嘉握住她的手腕,又順手將她拖進懷里,低頭輕聲道:“因為你值得。”
吾愛吾師,但吾更愛真理。
吾愛原則,但吾更愛你。
“但是夏天的監護撫養權不全在我手里,還有一半其實在阮咸手里。當初能找到夏天全托賴阮咸的人脈。”伍媚仰頭看著沈陸嘉,有些為難地說道。
“沒關系。先不提要回撫養權這事夏商周會出大力氣,便是為著阮咸占了你名義上的未婚夫這事,我也得再去會會他。”沈陸嘉語氣淡定。
美國。大西洋沿岸。和紐約毗鄰的波士頓。
赫赫有名的波士頓歌劇院后臺,晏修明正在拉筋,等待待會兒的演出。舞團的藝術總監尼克爾森先生拍拍她的肩膀,用倫敦腔很重的英語問她:“真的決定了?以后不再跳了?”
“是啊,尼克爾森先生,今晚是我的道別演出。”晏修明一面說一面笑著看了看歌劇院金碧輝煌的天花板,手繪壁畫的金色顏料在流光溢彩的黃色水晶燈的照射下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她又看了看舞臺,今天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舞臺上跳舞了。
尼克爾森撓了撓自己蛋黃色的卷發,伸手抱了抱她:“祝你好運。”舞團的同伴也簇擁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她怎么突然不跳了,又說其實完全可以再跳好幾年,放棄首席的位置實在太可惜。
晏修明沒有解釋,只是微笑著和伙伴們逐一擁抱。其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沒有別人以為的那樣熱愛芭蕾,只是因為除了會跳舞之外,她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做什么。這么些年被馮青萍督促著跳出了這樣的成績,欣喜之余只剩下深深的厭倦。現在伍媚捏住了她的把柄,她能傷害她什么,不過是名譽罷了,可是倘若她急流勇退,不再是什么勞什子芭蕾舞公主,誰會介意那點污點,她不過是寫了一封匿名信,這天下有哪國的法律規定公民不可以寫匿名信?
觀眾們已經陸續進場,后臺的舞者也重新散開,檢查自己舞鞋的絲帶可曾系緊,頭紗可曾理妥,面具可曾戴好。
天鵝絨的拉幕徐徐打開,這次波士頓舞團的年末演出是改編自狄亞基列夫的《舞會》。男主角甚至請來了俄羅斯最有名的芭蕾舞者伊萬扮演年輕俊秀的軍官。伊萬在化裝舞會上認識了晏修明扮演的神秘女郎,一見傾心。可是到了舞會結束,女郎卸下面具的真面目卻相當丑陋,軍官被嚇得拔腿就跑。女郎竭力倒追,軍官依然畏之如虎,臨去前女郎再度卸下第二層面具,露出了她本真美麗的面容,然后飄然而去,軍官則驚倒在地,后悔不迭。
輕喜劇的內容,舞者絕妙的舞姿,裝飾感極強的面具點綴其中,一直到劇終時忽然亮起的燈光,觀眾才如夢初醒,掌聲如雷。然而謝幕完畢,群舞演員和伊萬下場之后,晏修明卻依然站在臺上,手里還拿著那張丑陋的面具。
“今天的《舞會》其實也是我的謝幕演出。”眼見坐席上起了輕微的騷動,她歉意地又一次彎腰鞠躬,用流利的英語說道:“沒有人能永遠活在舞臺上,無論在舞臺上贏得了多少掌聲,我們總要面對沒有掌聲的謝幕生活。我跳了這么些年,如今想換一種生活,過另外一種人生。感謝波士頓芭蕾舞團尼克爾森先生對我的栽培和看重,感謝舞團所有同仁的關心和愛護,感謝大家這些年來對我的欣賞和包容。很抱歉食言了,不能比尼金斯基跳得更長。最后獻上一段獨舞。”
舞臺上所有的燈光一霎那之間又全數熄滅,只剩下一束黃色的追光燈。深吸一口氣,晏修明揚手將面具丟到一邊,在如水的鋼琴伴奏下,她跳起了練習曲。
控腿跳、變位跳、凌空躍、小吸腿……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將身心全部獻給了芭蕾,毫無旁騖,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比晏夷光厲害,不是為了馮青萍滿意的眼光,不是為了舞臺下的掌聲,她只是純粹地要跳好最后一支舞。
這一次連續的揮鞭轉里她忘記了去數自己一共轉了多少圈,直到徐徐停下后她姿態曼妙地俯身三鞠躬,伴著鑲有金邊的天鵝絨拉幕緩緩合上,芭蕾舞公主消失在了觀眾的視線里,只有熱烈的掌聲,許久不曾停歇。
尼克爾森笑微微地站在后臺的更衣室門口,等她一塊兒去慶功宴。
慶功宴上,舞團的群舞演員、獨舞演員爭相來敬酒,臉上都帶著真心實意的笑容,雖說舞團里人種混雜,日本裔、越南裔、美國人、歐羅巴人、高加索人,但只要是個人,總擺脫不了人的本性,扯上了利害或者利益干系,終歸灑脫不了,可是一旦彼此之間不再是競爭關系,總會拿出一分半分的真心來。晏修明也覺得心中莫名快慰,酒量并不算好的她難得來者不拒,一杯又一杯地喝著。
一干人一直鬧到晚上九點多才散了。她在波士頓沒有房子,都是住酒店。回到酒店便直接滾到床上,舒平了四肢。
在酒精的作用下,晏修明只覺得兩頰發燙,忍不住用手背揾了揾臉。明天應該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再跳舞的消息了。她甚至隱隱期盼母親會有什么樣的反應。唇畔忍不住浮現出一個深刻的笑意。
還有晏夷光。她一定想不到,她竟然舍得放下到手的這一切,晏修明不禁為自己的決斷得意起來。她人生的座右銘是查理布朗的那句——“贏了不是一切,但輸了什么都不是”,所以她絕不會輸。至于晏夷光,雖然殼子和里子都變得厲害,但是她還是輸在了凡事講求姿態漂亮的臭習氣上,總要擺出一副被迫還手的無辜樣,就像古代人打仗,但凡自詡正義之師的一方總要在戰前發布檄文以表示自己是替天行道。真是搞笑。這樣一想,晏修明伸手摸過手機,照著伍媚的手機號撥了過去。
“喂——”藺川此刻是早上,還在被窩里的伍媚懶洋洋地接通了電話。
那頭傳來輕微的一聲笑,“姐姐,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對于晏修明這個人物,從讀者感情上來說,她是可恨可厭的女配,我理解。但是從作者的角度,我不愿意把她塑造成一個紙片般的惡毒女配,仿佛她的存在就是為了用她可憐的智商襯托女主的聰慧,用她的可鄙襯托女主的高貴,用她的矯揉造作襯托女主的真性情。所以我努力將她塑造成一個復雜的立體的人物。對于“愛恨過于分明”的讀者,我只能說一句抱歉。
☆、第68章 愛的挽歌(3)
晏修明。伍媚神情立刻變得警醒,她伸手截住沈陸嘉來摟她腰肢的手,一改先前散漫的模樣,“姐姐?修明小姐莫不是喊錯人了罷?”
“晏夷光,你還是這樣假模假式的惹人討厭。”晏修明似乎嗤笑了一聲,“何必這么見外,我剛喝了一點酒。有些話想和你說。晏夷光,你知不知道,我真的非常非常討厭你。”
“彼此彼此。”伍媚笑著在床上翻了個身。
“每當我像寵物一樣在那些長輩跟前討好他們時,你永遠都是冷冰冰地坐在一邊,捧著一本書看得起勁,擺出一副不屑為伍的樣子。只是因為的腳趾長得比我齊一點,當時教我們跳舞的那個老師,傅安萸,傅老師,你還記得嗎?每次比賽前都會單獨給你開小灶。你多么聰明,多么厲害,跳級、拿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獎、作文刊登在報紙上,13歲就開始拿稿費,不需要管爸爸要零花錢。爸爸的那些同事朋友,偶爾遇到我們一家,總是拉著我的手管我叫晏夷光,說什么晏書記生了晏夷光這樣的女兒真是好福氣。到了你16歲考上京津大學,嘖嘖,傳奇少女開始等同于晏夷光。不憑加分考上名校,進了大學偏偏還念心理學,多么高貴的專業,跳舞跳那么好,卻去念完全不相干的專業,不就是為了顯示你聰明厲害嗎?證明你不是我們這些理科念不下去讀文科,文科念不下去才修藝術的差生。”
“你還記得你大一我高一的那個暑假,你到京津一中做講座,嘖嘖,衣錦還校,多了不起。你故意穿著和我一樣的衣服,你有沒有想過,那個時候我坐在主席臺下面,身邊所有的人,無論認識不認識的,都在我的臉上看來看去,一個念書不怎么樣的家伙居然有一個16歲就上大學的雙胞胎姐姐,看著你的眼神好像在看天上的月亮,看著我的眼神卻仿佛在看一灘爛泥,那種滋味,晏夷光,你嘗過嗎?你在主席臺上滔滔不絕,我卻恨不得自己變成一只沒人看見的小蟲子。不過或許就是你壞心眼的報應,講座結束,你被黃皓那個笨蛋錯認成了我,被鐵棍敲骨折了。我挨了媽的一個巴掌,可是難道你不覺得這完全是你自找的嗎?我們從初二開始就不穿相同的衣服,誰叫那天你巴巴地穿和我一樣的衣服,生怕我的同學不知道我有一個出色的姐姐嗎?”晏修明語氣已經有些激動起來。
“高中三年,我既跳舞又讀書,為藝考做準備。如果不是因為你的存在,我的藝考生身份不會那么尷尬和難堪。學校里的老師說起來都是晏修明的姐姐晏夷光真是了不得,不僅芭蕾跳出這樣的成績,連成績都那么好,憑著真才實學考上名校。即使我后來也考上了京津大學,跟你一比,依然什么都不是。進了大學,同齡的姐妹,你大三我大一,我還是要活在你的陰影之下。你還有夏商周,校學生會主席的女朋友,主席夫人,神仙眷侶,兩個人一起考托佛,準備出國留洋,前途不可限量。”
“連咱爹媽都對夏商周這個準女婿滿意無比,催著你們訂婚。晏夷光,你知不知道你們訂婚的那個晚上,我其實可以推開夏商周的,但是我沒有。”晏修明攥住的手機已經開始發燙,她依稀想起了那個春風沉醉的晚上,風中送來梔子的芳香,她和現在一樣,喝酒喝的有些微醺,被酒醉的夏商周抱在懷里。他喝了酒,身上有酒精的氣味,還有淡淡的香水味和夜里露水味。她本可以推開他,可是他的嘴里一直沒有出現‘夷光’的名字,只是嘟囔著“今晚我真的好高興,我好愛你,我好想你”。她便鬼使神差地收了那點抵抗之心,反手摟緊了他。想到這里,晏修明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聽著有幾分說不出的古怪。
伍媚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做何表情,原來人人都有一通苦經。
電話那頭,晏修明忽然咯咯笑了起來:“不過晏夷光,你別以為捏住了我的小辮子就可以報仇。你有本事就把那個視頻送到警察局去,我沒做過的事,我不怕。我不在乎什么芭蕾公主的頭銜。你明明那么喜歡跳舞,可是你卻再也站不到舞臺上去,我沒你那樣喜歡芭蕾,反而是我,我是芭蕾舞公主。我已經在今晚的表演結束宣布了息舞,你又能拿我怎么樣?沒有人會對一個即將過氣的舞者感興趣。”
她動作居然這么快。伍媚忽然感受到了了一種惱怒,就像好容易學成絕世武功要去報仇,卻發現仇人已經死于腹瀉。于是她重重地冷哼了一聲:“晏修明,別高興得太早。別忘了你20歲時大著肚子躲在美國,生下的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晏修明立刻覺得酒醒了大半,她嘴唇哆嗦了兩下,但語氣還兀自強硬:“你胡說什么?!”
“我到底有沒有胡說你心底比我清楚。那個早產后被丟在福利院,后來又被一戶姓唐的人家收養的孩子。”
她的聲音停在晏修明耳朵里,是說不出的氣定神閑。晏修明臉孔變得煞白,如果在現在這個關口爆出那個孩子的消息,她放棄跳舞的決定很有可能被解讀出很多別的涵義出來。潔白的貝齒咬住下唇,晏修明許久沒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