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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才接起,電話那頭鬧哄哄的全是人聲,在吆喝聲、猜拳聲的背景下,伍媚的聲音有些含糊:“喂——”
“你在哪里?”沈陸嘉下意識地起了身,眉頭微皺。
“我在外面吃小龍蝦。”
“外面的小龍蝦不衛生,有洗蝦粉,別吃了。”沈陸嘉眉頭越發深鎖。
“一連吃了幾天的越南菜,嘴巴里都淡出鳥來了。”伍媚的聲音里微帶嗔意:“怎么樣,你家里的事處理的怎么樣了?”
沈陸嘉還未說話,就又聽見伍媚在那邊脆生生地喚道:“老板,我要的啤酒呢?”
“你在哪里,詳細地址給我。”沈陸嘉抬腕看表,已經是晚上快九點了,她膽子可真大,一個人在龍蛇混雜的地方吃吃喝喝,要是遇到什么地痞流氓,他簡直不敢想,聲音也不由變得前所未有的嚴厲。
“南塘路的石人巷子里十三香龍蝦。哎,不說了啊,我的龍蝦端上來了。”
沈陸嘉苦笑著搖搖頭,折回病房看了看沈國鋒,又和住院醫生打了招呼,這才拎著車鑰匙去了醫院停車場。
藺川市老城區的街巷分布如同盲腸一般曲折,借助導航,沈陸嘉才摸到了石人巷。那巷子窄瘦而逼仄,車根本開不進去。沈陸嘉只得將瑪莎拉蒂停在巷口,步行進去。
巷子里全是各色小吃攤,嗆人的煙熏氣混雜著魚肉的腥膻,還有人身上的汗水的酸味,混合成一股奇怪的氣味。地上隨處可見踩踏成稀糊的瓜皮和紅紅綠綠的塑料袋。沈陸嘉長這么大,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一時間有些目瞪口呆。
往里走了一段路,在一處白布扯成的篷子下,他終于看見了伍媚。她穿著一件半新不舊寬松t恤,一直披散的烏發在腦后扎成清爽的馬尾,額角的碎發被黑色的發箍攏住,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周圍熙熙攘攘,她卻似渾然不覺,只是全神貫注地剝著龍蝦。她面前已經堆出了小山狀的空殼。幾聽啤酒隨意地放在桌上,幽幽地反射著篷子里那盞六十瓦的熾熱大燈泡的黃色光線。
就是在這臟兮兮的、不整潔的地方,在被霉爛污糟事煩擾了一晚上的沈陸嘉忽然覺得周圍的市井人聲悉數遠遁,心頭竟然是一片寧靜。或許又像是被當胸給了一槍,徹底獲得了安寧。他快走幾步,也不顧凳子是否有油污,坐在了伍媚的對面。
“你來了啊。”伍媚正在拽龍蝦的尾巴,抬頭朝對面的男人燦爛一笑。
沈陸嘉也不搭腔,只是一味地注視著她。
“你吃啊,今晚我請客。”她的嘴唇有些腫脹,像飽滿到溢裂的花骨朵,應該是被調料辣的。
沈陸嘉看著那一堆空殼,嘆了口氣,“少吃點,你這樣會吃傷的。”
伍媚麻利地從尾殼里拽出完整的一節蝦肉,蘸了湯汁,送進嘴里。
沈陸嘉瞥見她汪著辣油的紅指甲,嘆息道:“我來幫你剝吧。指甲油遇到油脂會溶解的,吃下去對身體不好。”說完用桌上的廉價濕巾擦凈了十指,幫伍媚剝起蝦來。
“啊?!”伍媚覺得腦子里有些發懵。
沈陸嘉已經將粉紅的蝦肉遞到她嘴邊,“張嘴。”
機械地張開嘴巴,伍媚將蝦肉含進嘴里。
一連吃了幾只蝦肉,伍媚才想起問沈陸嘉一句:“你吃過了嗎?”
沈陸嘉淡淡地回了兩個字:“還沒。”
伍媚有些心虛地補救道:“這里的蝦仁炒飯味道不錯,我幫你要一份吧。”
“好。”
老板很快將熱騰騰的炒飯端了上來。雪白的米粒里襯著金黃的雞蛋和綠茸茸的西蘭花和粉色的大蝦仁,煞是好看。但是沈陸嘉似乎并沒有立刻就吃的意思,仍然在不緊不慢地剝著龍蝦。
“你別剝了,趁熱吃飯吧。”
沈陸嘉看一眼白瓷盤里的炒飯,輕描淡寫地回道:“也沒多少只了,剝完了再說。”
男人穿著雪白的襯衣,上面有銀色的豎紋,玫瑰金袖扣在光線下熠熠生輝。左手手腕上的還帶著江詩丹頓的陀飛輪,黑色的密西西比河鱷魚皮表帶正幽幽吐著低調而奢華的光芒。然而這個矜貴的男人卻在幫她剝蝦仁,伍媚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暴殄天物。
沈陸嘉每剝一只便送一只到伍媚嘴邊,吞咽中,他的指尖不可避免的碰到她柔軟的唇瓣,甚至偶爾還會觸及那靈活的丁香小舌。秀色可餐果然很有道理,他竟然覺得不似先前那般饑餓。
伍媚破天荒地覺得有些窘,成年男女之間喂食這種事情,在她看來是罪大惡極的,又不是古代的宮女太監,搞什么對食。她還在外國語學院教書時,偶爾吃食堂,看見學生情侶甜膩膩地喂飯,簡直恨不得拿出餐刀戳死他們。
可是此刻,她的心底居然生出一絲甜蜜來,真是要命。只得頻頻借喝啤酒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沈陸嘉看了看不銹鋼盆里的剩下的淺淺一層龍蝦,停止了手里的動作,淡淡地說了一句——“不能再吃了。”
伍媚還沒反應過來,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他將大堆蝦殼徑直都丟進了盆里。
“你——”
沈陸嘉只是低頭用濕巾仔細擦了手,這才開始吃那份已經冷掉的炒飯。
“明天我能不能休息一天啊,我要調時差。”伍媚托著腮向沈陸嘉提要求。
沈陸嘉瞥她一眼,越南和中國不過一個小時的時差,找理由也不知道費點心思,不過他也沒戳破她,只簡單應了一聲“好。”
“小赤佬,作死啊,老子的錢包你也敢打主意,老子今天非揍死你不成。”
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小小少年,被一雙蒲扇大小的手掌揪住破舊的汗衫的后領口。手掌的主人是一個矮胖子,脖子上一層層的肉褶,活像只沙皮狗。
“死胖子。”少年惡毒地朝揪住他衣領的男人啐了一口唾沫。
男人頓時像點燃了的炮竹,抬手就給了少年一個巴掌,少年的半個臉頰立刻高高腫起。似乎還不解氣,男人又一次揚起了手掌。
“這位先生,教訓過了就算了,他畢竟還是個孩子。”沈陸嘉擱下筷子,開了腔。
在一群汗衫短褲拖鞋的小民裝扮中,沈陸嘉顯得很特別,胖男人似乎也為他身上的氣質所懾,那一巴掌并沒有打下去,只是用力一推,少年一個趔趄,仆倒在地上。
“今天就放你一馬,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男人揣了少年一腳,又從褲兜里摸出幾張軟趴趴的鈔票,拍在桌上,走了。
少年從地上爬起來,狠狠地擦了擦嘴角,漠然地從伍媚、沈陸嘉身側走過。
“蠢蛋,學藝不精還不識眉高眼低,真是蠢蛋。”伍媚嗤笑道。
少年腳步一窒,扭頭惡狠狠地盯住伍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