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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侄兒親政,如同一匹脫韁的野馬,不僅啟用了冷僻的寒門,甚至調動了一批有學識的宦官,處處安插,在朝中多方制衡,哪還是以前那個任人宰割的小病貓?
如今對他,對三公,那偶然表露出的謙卑不過是迷惑人心的假象罷了。
做不得數……
“臣可替陛下趕往安西,但臣有一個要求。”元襄一頓,灼灼目光落在侄兒面上,充滿期盼和熱切,燒盡眸中的死灰,“臨行前,臣想見一見皇后。”
因著顧菁菁需要臥床靜養,五日后,元襄被傳召到太和殿覲見。
殿內香霧裊裊,兩人隔著一扇藕紗帷幔相見,容顏俱是朦朧如幻。
元襄定睛望著里面半坐的女郎,依稀感覺到她的輪廓較愈發豐腴,烏發如瀑垂在身后,有幾縷泄在肩頭,為她平添了幾分將為人母的溫婉與柔媚。
皇帝就在外殿守著,他極其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會面,沒有半分拖拉,坦率問道:“菁菁,明日我就要出征了,今兒就想問問,你當真原諒我了嗎?”
顧菁菁一怔,目光隔著藕紗望去。
那人穿著玄色圓領袍,身板硬朗如山,饒是面容在藕紗的遮擋下顯得格外模糊,可烙在她心底的痕跡卻異常清晰。
哪怕他化成灰,化作煙,她都能記起,都能認得……
半晌,她瑩紅嬌軟的唇顫了顫,躲在帷幔里只字未說。
對他而言,原諒談不上,大抵是在危難過后與自己和解了。未來還很長,她已為人-妻,馬上就要為人母,不想再讓自己沉溺在黑暗的回憶中了。
元襄等了許久沒有得到回復,外面云翳開散,一束光自窗欞照入,恰巧落在他凄迷的面龐上。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輪廓,聲音淺淺,略微發顫:“我是真的喜歡你,你信嗎?”
里面的人依舊悄然無聲,只是扭頭看他,如同一個精致的木雕。
半晌,他揚唇笑笑,“好好待產,一定要生個小皇子,長的像你。”
帷幔內,一直沉默的顧菁菁幽幽吐口:“借王爺吉言。”
離開太和殿后,元襄闊步走在空曠的甬道上,終還是忍不住回眸一望,可惜日漸毒辣的陽光刺地他睜不開眼,看不清那邊的光景。
此次出征,朝廷必有大變,再回來時不知是何光景。有不少同僚勸他莫去安西,可眼下除了他有這個資格,誰還能替皇帝出征,誰還能保全皇后和腹中龍嗣?
天空有成雙結對的嬌燕掠過,往事如落花流水,不停縈繞在他的腦海中。
那個女郎對他來說似乎越來越遠,事到如今,他只希望她能理解他的苦心,算是他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最后一次懺悔——
再回來時,怕沒這個機會了。
翌日,元襄攜御賜信物替圣上出征,隨身帶了十幾位親信,馬不停蹄趕往安西支援。
不到半月,禁軍就趕到了駐扎在安西交接處的兩軍大營,與地方節度軍重新編爭。
元襄作為朝廷派來的督軍,本不用親自上戰場,可他滿心郁氣,唯有刀劍才能紓解一番,每有戰事從不推脫,很快就身負傷患。
直到夏末,軍中才傳來消息,皇后為盛朝誕下一位健康的皇子。
母子平安,皇帝龍顏大悅,當即冊封其為太子,賜單名一個“宸”字。
這天軍中亦領到御賜的犒賞,大擺筵席,歡慶江山后繼有人。
元襄喝了不少酒,在寧斌的攙扶下走出營帳,席地而坐,仰頭望著墨黑的蒼穹。微涼的夜風襲來,天上的星光落在眼中璀璨無比,地上的草兒刺在身上毛毛躁躁。
他凝了許久,似乎看到了千里之外的長安。
“寧斌,你說她會想起我嗎?”
沉澈的聲線攜著幾分落寞,寧斌聽著難受,蹲在他身邊小聲回道:“會的,她一定會想到爺的。”
元襄置若未聞,自顧自說著:“不想也好,免得一想竟是些煩心事。”
星幕之下他眉眼微醺,話音帶著濃濃的醉意,寧斌忍不住嘆口氣,“爺,別喝了,您肩上還有傷呢。屬下扶您回去休息吧。”
“不……”
元襄搖搖頭,舉起酒囊敬向愈發朦朧的皓月,深提一口氣,借著酒勁大喊:“小丫頭!爭氣!”
誕下太子,顧菁菁的后位算是穩了。
他真心為她高興。
再往西走,寸草不生,可惜遙遙長安聽不到他這聲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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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楊家在安西盤踞多年,仗著地勢與朝廷軍隊對峙,這一仗足足打了三年才掃清叛黨。
元襄率軍占據都護府的那天即刻往朝廷發回捷報,扣押了驃騎大將軍和其子楊峪,駐軍修整,等候圣上發落。
千里之外的長安,此時已是另一番景象。
皇帝文弱,不動聲色,行事卻愈發狠戾果決。昔日爪牙深厚的攝政王一黨基本已被肅清,而太尉也在一場夜宴自卸遙領節度使一職,隨之而來的則是強有力的削藩下放,惹得舊官兩股戰戰。
安西的信箋是在九日后送到太和殿的。
這晚夜風熏熱,元衡身穿常服站在白鶴宮燈前,凝著手中的信字字斟酌。熟悉的字跡,熟悉的語氣,只用幾筆幾劃就彰顯了赫赫戰功。
他壓低眉,隱藏多年的躁動再度浮出水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