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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煙霞般美麗的天際依舊。
來往的人,卻不似當年那般無憂無慮,臉上多了堅毅,周身氣息也盡數凝煉,氣勢厚重而穩固,瞧著便都不是易于之輩。
顯然,魔界入侵使得神界活下來的人,都經歷過不止一次生死之戰,方能有現在的效果。
神樹苗圃,作為神族禁地的復生之陣旁邊,多了另外幾個陣法。神官忙忙碌碌,偶爾會相互搭個話。
“還剩下多少要清洗氣息?”
“一半吧,死的人太多太慘了。”
“幸好有日神、月神大人設下的陣法,不然,手動清洗掉浸入魂魄的異族精氣,不知道要多久。”
“也幸好飛蓬將軍出手夠狠,占卜之陣卜算出的仇敵名單,基本上全死在這次封界之中了。”
“說到這個,倒是奇了怪了。前些年占卜,還有不少敵人活在魔界,短短一年不到,大部分敵人竟都死了。他們實力又不弱,怎么會全死在魔界傾軋里?”
“你問我,我問誰去?或許,將軍另有安排呢?”
“也是,將軍封閉魔界后沒有回來,說不定就是安排此事去了呢。”
“行了行了,好好干活。誒,又飄過來一個魂魄,等等,這好像是新的,怎么忽然插隊過來了?”
“我看看,咦,瞧不出實力境界哦?不過,看氣息是風和水。額,剛剛還提起將軍…”
“我呸!你少特么胡說,飛蓬將軍才不會出事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太巧了而已。唔,這魂魄支離破碎,魔息濃厚,陣法自有判斷緊急與否的功能,難怪被插隊送來了。行了,我給送到陣里去,你們看看敵人是誰,死了沒有。”
說話的神官只是天級中階,但行事相當老練。三下五除二就檢查出了傷勢極重,有濃重魔息侵入魂魄。他眼中多了一抹復雜,魔息這般濃重,這位族人的經歷之慘可見一斑。
若非完全沒有反抗之力,又若非次數極多、程度極重,還根本沒有祛除的機會,又怎么讓魂魄被這么多魔息侵入?
神官暗嘆一聲,不敢再耽擱時間,立即將魂魄推入了占卜陣法里。
占卜陣法的效果,自然不止是推算敵人名字,還有死活與實力。之后,便依據被浸染的程度,送族人魂魄進入效果不同的清洗陣法,洗去被玷污留下的魔息。
最后,所有被清洗了氣息的神魂,統一放在一起,由神族長老輪流前來,理順魂魄及記憶,并將族人記憶中不堪的抹去,避免復活后想起所受折磨,就此一蹶不振。
這一點,是此次大戰之后,看族內哀鴻遍野,神族長老們討論一番方下的規定。神官們自覺很體貼很人性化,可想想緣由,心里對魔界不免更恨了。
“喂,我說你發什么呆呢。”眼看著占卜陣法發出金光,顯示出名字,那位天級初階的神官抬眸,見負責記錄仇敵名單和情況的同僚驀地愣住的樣子,分外不解。
他的同僚嘴角顫抖個不停,聲音也發顫:“魔界叫重樓的魔,很多嗎?”
“怎么可能!”神官莫名其妙:“你當魔尊好脾氣嗎?”
他一邊回答,一邊伸頭看,然后整個人摔了一跤,爬起來的時候臉色難看到了極點,聲音亦是充滿了慌亂:“這不可能!”
占卜陣法里,顯示結果之處,赫然顯出一個金色的名字“重樓”。
這動靜也驚來了別的神官,看了看名字,再瞧一瞧那個風水屬性,誰也看不出生前境界的神魂,他們的面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別愣了。”最終,一位地級神官啞著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金色代表最強陣法,把這位的神魂推進去,看能不能洗掉魔息。”
眾人如夢初醒,清洗陣法最強只能清洗掉天級九重留下的氣息,而魔界在天級九重以上的魔族,神界都有記錄,叫重樓的只有魔尊。
片刻后,看著清洗陣法罷工的樣子,周圍一片死寂。
“所有通訊器,交出來。”良久,在這里的最強者,一位天級中階的神官握緊拳頭出了聲,還設下了結界:“你們都留在這里,哪里都不許去!”
他砸了所有通訊器,在所有同僚的默許下把大家都軟禁,確保無人將此事外傳,才一個人走上神樹高層。
神樹頂層
長老團在重樓攻下神界后,便已經遇難,連魂魄都沒能留下。而在神界封閉后,得以脫身的神族高層之中,九天、辰軒、蓐收、句芒和后土、雷澤主、禺疆這三位碩果僅存的魔神都不在,最近百年他們皆在練兵,吃住盡在營地。
羲和、常羲和五帝恰好都在,沒有一個抬起頭,人數少了,又處于戰亂之后的結果,就是大家要應付的公務變多了。
他們的動作相當一致,頭也不抬批公文,離門最近的正是軒轅,他下筆極快,嘴上言道:“有事直說。”
天級中階的那位神官悄悄握緊拳頭,用指甲狠狠撓了一下自己的手心。作為古神族,他對歷史相當了解,也知曉五帝由來,自然不想有礙神將名譽之事外傳。
“日神大人、月神大人,這兩日魂魄清洗速度比往日快,已積攢了不少。”他強自鎮定的說道:“屬下覺得有必要向兩位匯報一二,請兩位盡快前往。”
羲和原本并未多想:“嗯,知道了,你先下去。”
常羲眸色一閃,笑道:“行了,你先忙,我去吧。”
五帝之首的軒轅筆鋒一頓,抬眸掃過神官,淡淡道:“日神也去吧,公務有我們在呢。”只怕是出事了,否則,單純為人數多就特地來稟報一趟,閑得慌嗎?
沉迷于公文的羲和總算聽出了不對,站起身狐疑看著手下。
“多謝您體諒。”神官露出一個無比難看,像是要哭了的笑,轉身推開了門。他甚至沒等羲和與常羲,便率先走向小路。
這使得常羲、羲和擰起眉頭,知道出的事只怕不小。
小路相當幽靜,常羲一邊走,一邊冷然道:“說吧,出什么事了。”
“我們發現了一個被魔尊魔息徹底浸染的風水屬性神魂,目前魂魄支離破碎、傷勢極重,意識無法蘇醒。我等實力低微,看不出他生前境界。”神官低下頭,一句話概括了所有。
羲和與常羲的腳步都停住了,她們聽懂了屬下要表達的含義,也正因為如此,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么?!”常羲幾乎不敢相信,這么刺耳的聲音是自己發出來的,但這一刻她的本能超過了理智:“這不可能!”
如果不看已經掐斷的指甲,這位神官無疑是冷靜的要命:“是真的,屬下已在現場設下禁制陣法,毀了所有通訊器。同僚們無人離開,皆在等兩位大人判斷。”
“別說了,我們現在就去。”羲和攥住常羲的手,聲音隱約發顫,風馳電掣般奔向神樹苗圃。
神官也跟在后面,還沒忘記和來時一樣使用法術,遮擋了自己與兩位失態長老的蹤跡。
到了地方之后,常羲與羲和并未第一時間解除禁錮。她們來到占卜之陣前,感受著神魂的氣息,心第一時間墜入了谷底。
而看著兩位長老的臉色,負責復生之陣外幾個陣法的數位神官,也跟著沒了最后的希望。
“你做的很好。”羲和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看著屬下:“如果消息傳開,后果不堪設想。”
一旦一傳十、十傳百,就算處理掉記憶,也很難確定有無遺漏。若傳出神界,便多的是異族落井下石、傳播流言蜚語,乃至于編排整個神界。
到時候,飛蓬就算復活了,只怕也會道心崩塌、心底留痕,再也無法突破,最后被自己的責任感活生生逼死。
“屬下寧愿自己不需要這么做。”神官扯了扯嘴角,他不錯眼的看著陣內魂魄:“飛蓬將軍要怎么辦?”
古神族哪一個不是聽著這位的故事長大,眼睜睜看著敬仰的人落得如此下場,還十有八九是因先前封閉保護神界之事,現場幾位神官難免更無法釋懷。
當即就有人氣炸了:“什么怎么辦?兩位大人,魔尊這樣羞辱我神界,難道我們什么都不做嗎?”
“當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常羲眼睛里都是冷意:“我留在這里,委屈大家主動點兒,任我們將記憶抹去。”
見無人有意見,她才道:“羲和,你把飛蓬的神魂收了,去召集所有長老開會。”
羲和一驚:“不行,此事知曉的人越少越好!”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常羲咬了一下嘴唇:“飛蓬明顯神魂重創,記憶混亂,魂魄需要進一步治療和梳理。但我們倆沒這個能耐,去治療一位先天生靈。”
她又是怒又是悲:“復生之陣更是承擔不了這等境界的力量,無法將飛蓬復活。也就所有元老境界齊聚聯手、集思廣益,才有希望救他。”
羲和無言以對,只能點了點頭。她和常羲一起,修改了在場神官的相關記憶,收起飛蓬的魂魄悄然離去。
會上,被叫過來的九天、辰軒幾人,看著飛蓬破碎的神魂,感受著清晰濃重的魔息,都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
“不可能…”過了好一會兒,九天才緩過神來,難以置信的搖頭。
天界副帥扭過頭,難得慌亂無措的看向一起長大的伙伴,顯是希望對方能給自己一個否定的答案:“重樓怎么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他和飛蓬明明…”
辰軒的手在發抖,他剛剛打出了一個檢測咒語,答案卻打破了僅存的希望。聽見九天的聲音,辰軒合了合眼睛,才勉強冷靜下來,聲音喑啞的問道:“飛蓬是自愿的幾率,諸位認為有多大?”
“我倒是寧愿他是自愿了。”句芒扶住額頭,喃喃道:“反正他去過幽都接受懲罰了,總比…總比…承受心慕之人的折辱要強。”
蓐收面沉似水:“別自欺欺人了,飛蓬或許會和重樓暗通款曲,但…”他冷笑了一聲,語氣尖刻之極:“就算他倆真夜夜笙歌,只要事后調息得當,就絕不會留下這等濃重魔息!”
“只有完全沒有反抗之力,又不是一次兩次,才會…才會…”他再也說不下去,一巴掌拍碎了桌案:“魔尊這么干了,還敢把神魂送回來,是不忍心?還是刻意羞辱整個神界?!”
這么說著的時候,神界卻是無人知曉,重樓對于某些事司空見慣,可qing事過多導致精氣浸入魂魄之事,他還真沒發覺。
原因很簡單,最初擒下飛蓬時,重樓封印整個神魂,使用大量靈力,封印自然充滿了自己的氣息。后來侵入神魂的精氣屬于重樓,氣息與靈力相近,封印不會有反應,重樓自己也自然沒有察覺。
最后他為飛蓬聚魂,更是將己身靈力、氣運灌入飛蓬魂魄,精氣與之混合,更加不起眼。也就神族有專門洗凈氣息的陣法,才能檢查的如此細致。
魔神之首的后土呆呆看著飛蓬意識未醒的魂魄,始終一言不發。直到耳畔傳來的吵鬧聲越來越大,發展到了大家對魔尊破口大罵,他才突然站起來。
“嘭!”后土一腳踹飛了面前的椅子,冷聲道:“行了都閉嘴!”
作為九大初代元老中實力最強的,他一發話,哪怕是怒極了的天界副帥九天,也不敢再吭聲。
后土在室內轉悠了兩圈,目光掃過眾人,眉心蹙起。過了半晌,他說道:“去請軒轅來。”
大家吃了一驚:“這種事怎么能讓五帝知曉?”
“飛蓬的傷勢,我等聯手,有可能很快治愈嗎?”后土冷冷問道。
現場一片沉默,自然是沒有可能的。
“我神族第一戰將為了族群受了什么磨難,又落得什么樣的下場,大家都記住了!”后土將目光自飛蓬的魂魄上收回:“我們總得為他做些什么!哀兵必勝,軒轅當年做的很好,現在想必也不逞多讓。”
他冷聲道:“至于排外?呵,各位莫忘記神將說過,只要身處神界、心向神界、遵守神界規則,不管此前是何等身份、何等種族,現在就是我們的同胞!”
眾神無有不服,辰軒更是推門而出,前去邀請軒轅氏。
片刻后,軒轅氏走了進來,周身氣息與諸神一樣陰郁。
在查探飛蓬的情況之后,他面色冷凝的搖了搖頭:“飛蓬情況很糟糕,有隕神秘法的痕跡。”
軒轅頓了頓,又沉聲解釋了一句:“女媧娘娘在時,曾向我詳解過天帝的殞神秘法,故我能確認。”
“飛蓬是自盡的…”九天喃喃自語:“重樓敢放他回來…”她的臉色白的近乎透明:“這不是立威,也不是恐嚇,而是…”
辰軒面上血色盡褪:“確信…哪怕我們救活飛蓬…哪怕我們群情激奮…哪怕神界群情激奮發了瘋…飛蓬也再構不成他的威脅了…”能讓飛蓬那般堅韌的性子,不得不用殞神秘法自盡,顯是已被折磨到精神崩潰。
“一個人眼瞎不奇怪,可所有人眼瞎,就不對勁了。”軒轅氏看向后土:“不管是和魔尊一起長大的九天玄女和辰軒戰將,還是對他們而言算是長輩的諸位,不都沒懷疑過魔尊對神將的心意嗎?”
平日里和飛蓬關系極佳的后土、蓐收、句芒齊齊抽了一口氣,和飛蓬不太熟但也相當信服的雷澤主和禺疆也是面沉似水。
“眼下,便只有兩個可能,一切是個誤會和意外,又或者是最糟糕的情況…”軒轅氏嘆道:“這份從友情升華的情意,最初就源于偽裝。我和重樓只在戰場上過過招,平日里并無交情,也無甚了解。敢問玄女和辰軒將軍,你們認為是哪一種?”
九天和辰軒目光連閃,幾次想開口,卻又像是被堵住嗓子,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重樓對飛蓬如何,他們自然都看在眼里,想欺騙那么多聰明人那么多年,談何容易?何況,飛蓬本就是無比敏銳之人。
但是,那支離破碎、浸滿魔息的風水神魂便在眼前,像是一具血淋淋的尸體,讓他們倆誰都不敢對重樓抱有希望。
更何況,就算飛蓬此番一時不察,被重樓算計落入其手,歷經種種折磨又如何?飛蓬可是一貫冷靜理智、心志堅定啊,以他的性情,不到萬不得已、走投無路,又怎么可能丟下深深眷戀的族群,連仇都不報,直接選擇自絕?
“雖說神界封閉,可一些特殊方法加上巨量的靈氣耗費,還是能聯系界外的…”沉默良久,九天低聲說道:“我想親口問一下重樓,然后本玄女便向魔尊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