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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從頭分析下,這鍋該不該圣人背,如何?”
“首先,圣人在世時刪定《詩》《書》《禮》《樂》《易》《春秋》,其功在千秋,當世時即被稱作天之木鐸,為最博學之人享譽世間,這點,你可有疑?”
二小姐愣愣的搖了搖頭。
“圣人當世之時正逢亂世,殺伐四起,圣人有心治理世間,休戰止殺,主張以仁治國,這初衷可有錯?”
二小姐依然愣愣搖了搖頭。
“奈何圣人生不逢時,那亂世之際當用重刑法典,一統天下,但天下已定,再用重法恐有損天道,是以,圣人的言論被推了出來,你青陽便是典型。創儒教,以仁治國,重道施教,青陽很是興旺了幾百年,它在五國中國土列第四,最繁華鼎盛之際卻是連國土比它大幾倍的其他諸國加起來都難以望其項背,這就說明,圣人之言確是治國良策,這,你可有異?”
二小姐傻了。
“好,那么,我們說到重點了,曾經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青陽如何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呢?連這繁華王都的文圣廟都破敗至此無人修繕,圣人還得屈尊任你辱罵?唉,當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你剛才也問了,這是為何?那么,你覺得是為何呢?”
“我……我覺得是,當官的不好。”
“嗯,不錯,還沒有傻透氣兒”,王爺捋頜輕笑,“說對了一半,那當官的又是如何選出來的呢?”
“科……科考。”
“好了,問題捋出來了,你說這是為什么呢?天道循環,四時不同,你青陽因循守舊,閉著眼睛依著舊歷,用幾百年前的世情,選拔治理當世的人才,渾不看看如今天下大勢,你說,青陽的衰敗怪得了誰?是你們青陽自己選擇了閉目塞聽,卻在出問題后一味怪圣人?怕是圣人看到如今青陽被汝等子孫治理至此,也會氣得從墳墓中跳出來大罵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二小姐一時無言以對。
“你青陽大旱八年,去歲一場洪澇,難道不是你們青陽上位者德不配位?大災之后必有大難,如果沒有猜錯,你青陽應該多地瘟疫頻發,甚至震災連連,我可有說錯?”
二小姐想起那荒城,那卡在狗洞里的男子,那一路死的傷的流民,她無言以對。
“但你青陽至今卻毫無官府賑災放糧,難道你不覺得奇怪?”
二小姐點點頭。
“所以,你覺得善良之人無辜死去,路遇處處凍死骨,卻見那朱門酒肉臭,你怨懟這天道不公,是也不是?”
二小姐再次點點頭。
“那你為何不去想想,你青陽為何順民至此?奴性至此呢?這也是圣人害的?錯了,是你們自己,是你們自己從來不肯好好想想圣人之言的真意,是你們將科考當做了晉升途徑而非學習之道,為了贏得這世俗的成功地位而放棄了自己作為人應有的心性與自由,是你們自己放棄了自己的命運,小哥,你說,我這分析的可還在理?”
二小姐一愣一愣的,啞口無言。
“唉”,那王爺微不可查的輕輕搖了搖頭,“你今日出現在王家不是偶然吧?后來去墳地拜祭的也曾經是王家的人吧?”
二小姐抬起頭來看著他,“你跟蹤我?”
“我何用跟蹤?純屬巧合罷了。”
幾個時辰前,那門房趕著這小乞丐離開,卻被他制止,初時他并不在意,只是瞟了一眼,覺得這乞丐丑陋異常,后來,賈太師與王員外兩親家寒暄著送客時,他瞟了眼方才那乞丐站的地方,卻見那乞丐已然離開,他依然不在意。
坐在馬車上往城門趕去時,他在閉目養神,突然,車轱轆一個激蕩,硌著了一塊尖石,他掀起車簾,探頭出去正欲詢問,卻瞧見剛剛那乞丐正趕往不遠處一塊荒墳堆,他好奇心起,這小乞丐,從背后看身形,似是個女子,卻做男子打扮,而且那張臉,似是用什么藥改變的,為了躲避仇家?她雖是乞丐,滿面塵灰,卻不見多少乞丐特有的頹態,況,那根打狗棒,也未免太粗了,深更半夜的,直往墳地趕,這小丫頭,果然有故事。
于是,他一路尾隨,看她在荒墳里找尋著什么,最后一屁股坐在一處墳堆前,開始喃喃自語說著些什么,又哭又笑的,似是精神異常,聯系到今日聽到的一些風言風語,那邀他喝杯喜酒的賈太師的親家家里曾經有些故事,他幾乎可以斷定,這乞丐,大概是那王公子那過世的先夫人的姐妹。
于是他一路跟著這小乞丐,看她憤怒的指天怒罵,心下只覺得,好笑,一時沒忍住,他還是犯賤的上前惹了她半天,卻見這丫頭憨傻得實在可以,心底又生出一絲絲憐愛。那王公子的先夫人據說家在很遠的州府,從最東邊一路西行至此,想必,沒少吃苦頭吧?
“你叫什么名字?是那王公子先夫人安氏的親人嗎?”這王爺終于收起調笑,有些溫柔的問道。
二小姐再次抬頭看著他,眼神中驚疑不定。
“別懷疑,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我乃是玄漠的淵王,馮淵,今日在王府喜宴中聽到些關于安氏的風言風語,所以才這么猜測的,你呢,叫什么?”
“……安齊。”
“可有表字?”
二小姐搖搖頭,這些時日她也聽說了,“鳳”字可能是個不吉利的字,所以她極少開口談及這個話題。
“這樣啊”,那馮淵又撫頜沉吟半天,終于開口,“你,可愿跟著我游歷諸國?”
二小姐驚奇的看著他,旁邊那個玄衣冰塊兒也用同款表情瞪著這不著調的王爺,倆人同時石化。
“還是說,你有其他去處?”
二小姐驚疑的搖了搖頭。
“那這樣吧,我給你幾天考慮時間,三日后,我會在城南五里亭稍作休整,午時三刻出發去赤霄,若你想來,便在那之前趕過來吧?”
說完,他一轉身往廟門走去,留下了仍然在發懵中的二小姐,身邊的玄衣護衛一撐油紙傘,這二人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雨簾中了。
三日后,在破廟里睡了三宿的二小姐終于下定決心準備走出去了。臨走前,她恭恭敬敬向那三日前夜里被她毒打過的圣人塑像磕了三個響頭,“對不起啊,圣人,是我太任性了。”
然后她拿起那已經開劈的拐杖,一步一步挪出了破廟,外面,艷陽高照。
她就這樣拖著自己尚有傷的身體,從幾天前剛剛經過的南門走了出去,一直往南,便是五里亭。
她最后回頭看了看那莊嚴的城樓,清晨的朝陽照在那城門樓子上那一排的旗桿,旗桿上插著王旗,一匹匹青狼圖騰在王旗上隨微風獵獵起舞。
然后二小姐靜靜跪下,朝著那王城磕了三個響頭,“別了,生我養我的故鄉青陽,再次回來,我也不知要到何年月了!”她在心里默默向故土告著別,終是轉身離開了。
她沒有看見的是,一株小小的嫩芽,經過一個寒冬的洗禮,在春暖花開時破土而出,此刻正在城門角墻根下歡快的舞著那剛剛抽出的幾支嫩芽,沒人知道,它究竟會開成一朵花還是長成一棵樹,它只是靜靜的沐浴著陽光,開心的綻放著芽葉,目送著二小姐遠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