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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及笄
溪流奔涌,月涼如水,又到汛期了。
此山名為“狼牙山”,只是海邊一座普通的石頭山,與那天下名山的“瑯琊山”自是不可同日而語。該山海拔不高,卻頗為險陡,因常年受海風吹拂,整座山幾乎不惹塵土,那山石嶙峋突兀,奇形怪狀,盡皆青綠,山頂上更是矗立著兩塊狀若狼牙般尖銳向天的錐形山石,一左一右,遙相呼應,兩塊山石中間有一條溪流蜿蜒流下,恰似那狼口垂涎,因此名喚“涎溪”。這涎溪繞著鮫城南門盤旋而過,東流入海。雖只是一條淺淺的小溪,每年到汛期卻也如暴漲如注,兼之那山石多苔滿濕滑,是以常有鄉民上山失蹤。
而此刻不巧,那溪流正是翻滾上漲時。二小姐握著那一角帶血的衣袖,坐在溪邊的青石上,看著那溪流怒吼東去,想象著不久之前,來福也許就是在此處落水也未可知?也許他曾經使勁抓住這塊溪邊尖石,終是被沖走了。來福不會水,這么湍急的水流,怕是此刻他早就被沖出入海口了吧?
二小姐使勁握了握手中的衣袖,站了起來,沿著溪邊,一瘸一拐的往山下走去,然后,毅然決然的拖著受傷的右腿繼續往東走,朝著海邊慢慢走去。
溫柔的上弦月靜靜看著海灘上那個蹣跚的小人,一個猛子,扎進了烏墨般沉靜的黑色大海,那小人在海上起起伏伏,一會兒沉下一會兒浮起,直游到很遠很遠的深海處。月漸西沉,朝陽灑金,海面上波光粼粼,一派祥和。金磚般的海面上,一個小小的人頭猛地鉆出,打碎了這一片雞蛋黃兒。二小姐已經尋了一夜,尋到很遠很遠的的海域,就快到海鯊的老家了。那海底,依然黑漆漆的,那個如玉般的少年,終是沒在。
二小姐兩只眼圈兒皆烏黑,嘴唇青紫,一瘸一拐的,從海里走了出來,然后,猛地栽倒在海灘上,大口喘著氣。她仰望著紅藍交映的天空,朝陽已至,殘月未走,日月同輝是為明,二小姐大笑了起來,直笑得肺氣“咳咳”作響。
天亮了!
當二小姐渾身濕漉漉的趕回家中時,母親早已等在門口。二小姐一夜未歸,急壞了一直不問世事的安夫人。當她看見一身泥污、渾身濕透且行動不便、獨自歸來的女兒時,心下已是了然,來福,怕是遭遇不測了。她輕輕搖了搖頭,將手中拿著的大氅披在了濕漉漉的二小姐身上。
二小姐病倒了。一場高燒,燒得她滿嘴胡話,夢里一片血腥殺伐,有人不停在用手拉她,不要往里走了,回來吧,那里是不歸路。她卻異常堅決,使勁要掙脫那人的手,卻發現那人的手如冰一般冷硬,她一低頭,一只白骨手臂,指如刀刃,使勁鉗住了她的左手腕。她一抬頭,是來福,他在狂呼著什么,卻如同被扣在了玻璃罩中一般,任何的聲響都傳不到她的耳中。來福哭了,臉上的蛤蟆皮撲簌簌的一塊塊掉落,露出了那絕色的少年顏,來福依然在哭泣,雙眼流出血一般的淚,那珍珠般的瓷白肌膚也開始腐爛,一塊又一塊的肉,掉在了她眼前,沒有了血肉的臉龐只是一具普通的骷髏,兩只黑洞洞的眼睛直直看著她,依然在哭著,轉眼卻開始七竅流血。
朝為紅顏,暮為枯骨,死生一瞬,萬念成空!
二小姐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眼前熟悉的雕花大床。她渾身衣衫已盡換,右腿的傷依然化膿,又被人重新清洗包扎。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高燒已經盡退。母親端著一個黃銅盆正好走進來,看著剛醒的二小姐,微不可查的吐了一口氣,二小姐已經昏迷三天了,安夫人也衣不解帶的照顧了她三天。只是,小女兒這本就不甚靈光的腦袋,好像將她燒得更傻了些。如此,也好,能活著,比什么都好!安夫人默默在心里感謝上蒼。
秋去冬來,春至夏更,時光荏苒,又是兩年。
安夫人與二小姐相依為命的這些時日,二小姐終于學會了做飯洗衣,料理家務。安府越發安靜蒼涼。
兩年內,二小姐將安老爺留下的銀兩還了眾宗親,也買斷了與安氏一族的關系瓜葛。后來,安府開支日益困難,二小姐流著眼淚,將安老爺的字畫、瓷器一樣樣變賣。安府的日子捉襟見肘,安夫人長期營養不良,日漸消瘦,咳喘日益嚴重,但好在,她還活著。一幅富春山居圖居然能換得三兩米面,熬幾頓薄粥,二小姐打心眼兒里感激典當行的忠伯,一直照顧著她們母女,不至于餓死。只是可憐了那群貓貓狗狗,殘羹冷炙已難尋,連阿福都從一直超重的貓活活餓成了一只體重正常的貓,只不過,減肥成功的阿福越發精神抖擻,每日在墻頭上朝著隔壁院子里的小母貓搔首弄姿。好在,它們一只都沒有離開安府,貓狗俱不嫌家貧,二小姐每日里陪著它們斗嘴聊天,日子過得也很平靜。
然后,她及笄了。
生在陽春三月的二小姐,在桃花盛放的時節,迎來了自己十五歲的生日,也迎來了,自打出生以來,第一個“桃花期”。她伸手摸摸自己頭上的煙紫玉簪,那是爹親手為她做的,也是她至死都不會變賣的念想。可是,
她看著空蕩蕩的主屋——安家已經再也沒有什么可典當的東西了,那一點點的米面,只夠維持到明日,那過了明日,該怎么辦?
二小姐第一次后悔,為何不好好念書,夫子說,書中自有黃金屋,因為自己沒有好好念書,所以才沒有辦法辦法找到黃金屋吧?自父親離世后,她充分認識到了自己的無能,連這些年的吃食,都仰賴曾經品位不凡的父親留下的藏品,而自己,竟無法去掙到一個銅板,更種不出一顆米糧,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厭棄中。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就在二小姐為明日的食物發愁時,鮫城里最出名的媒婆——葛大媽上門了。
她為二小姐提親來的。
二小姐喜出望外。
終于,明日的口糧有著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