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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洛陽愈近,李意行心頭就愈發愜意,一旦回去,便可重新見到王蒨。
至于她為何要去花樓,他會一件件弄清楚。
大軍進城的那一日,遠遠有人擊鼓相迎,消息也傳入了洛陽城內,府中的王蒨抱著銀球,聽得桐葉說起此事后,并不驚亂,她沉靜地坐了半晌,放下糊糊,叫人備了水。
李氏人進朝,自然不會容得李意行直奔公主府,他們該是要先進宮,又要去太傅府上,總之,不是來她王蒨眼前。
因此她不急不慢地換去身上松垮的寢袍,一件件著內衫玉帶,環佩纏身,披黛色宮服,朱色長帛曳地,輕紗垂落。更衣之后,她又讓喬杏來給她施粉。
喬杏聽聞世子歸朝,一陣傻樂:“公主,駙馬往后是不是不走啦?留在洛陽么?”
這傻姑娘還道二人能琴瑟調和。
王蒨看她給自己敷上鵝粉,笑著說道:“應當是如此,你下手可要掂量些。”
喬杏驚呼一聲,放輕了手中的動作,慢慢給她眉梢著色。她并不是不會點妝,而是如今的白面紅唇并不適合王蒨,她本就靠那一絲溫婉,而顯出與這世道截然相反的恬靜,白粉之下,就看不清她細微的神情與笑意。
李意行不愛給她涂得那樣濃艷,他總是把她面上妝擦得極為寡淡。
她對著鏡子又等了半晌,九月在外頭說備好了馬車,王蒨才緩緩起身,往外一步步走去。
隨行的眾人看不出三公主臉上是何神情,只理所當然地想,公主應當是極為喜悅,這會兒不好意思流露,一行人喜氣洋洋地往宮里去,轎中的王蒨沒有言語。
晉寧公主、慶元公主,已先一步進了宮等著。
軍騎停在宮門外,王蒨掀起帷幔,沒有看到李意行與郎主,喬杏去問了幾句,才聽聞他們二人先去了趟太傅府中修整。
王蒨又放下帷幔,遮住外頭打量的視線,一路到了長樂大殿的偏庭。
王楚碧與王翊面對面跪坐,案上正點著細香,裊裊欲斷。見王蒨走進來,王楚碧瞥了她一眼,又錯開視線,王翊回首咬唇,嘆道:“阿蒨。”
王蒨面色如常落了座,支開所有婢子下人,三人靜了半晌,王楚碧才道:“你那駙馬還未進宮?”
“回太傅府中修整,”王蒨憑著對他的幾分見解,猜道,“舟車勞頓,不想在人前失儀罷。”
王楚碧頷首,室內又沒了聲響,終于還是王翊繃不住,她露出幾分擔憂的神態:“阿蒨,你當真要如此?”
王蒨堅定地應道:“就藏在我的袖中。”
她話音剛落,那細煙就滅了,似乎是在斥責她們的大逆不道。
那天夜里,她對兩位姐姐道:“父王留在位上只是糊涂,下頭的人素來水漲船高,要讓水位起來,就要先、先……”
她將聲音壓低:“先殺了他。”
王蒨剛說完,王楚碧就掩面大笑,她倒在床上,支著身子:“這話從你嘴里出來,聽著可比弒父還要再嚇人些,你想怎么殺了父王?”
“阿姐不是試過么?”王蒨眨眼,“給他下毒。”
王楚碧見她不似玩鬧,才收斂了笑意:“可惜沒得手,父王如今謹慎得很,用酒用菜都要有人先試毒,這會兒他身邊是銅墻鐵壁。”
王翊更是剛回過神:“阿蒨,三妹,你……罷了,我信了,你說的話我一概信了!”
兩位姐姐一個惋惜,一個驚慌,王蒨也無措地掐了掐手心,搖頭:“不是銅墻鐵壁,父王對我沒有防備。”
是的,在那天夜里,她終于明白自己該做什么。
三人漂浮之中,她想起自己看過的那些史書。千古文人散盡春秋筆墨,為那些當世的驚才絕艷之人留下存在的字跡,前人的思想與所作所為成了厚實肥沃的土壤,王蒨想起前朝臨政的周太后,想起為國殺子的丹蓮公主。
那些書當著沒有用處嗎?
她曾經對李意行說,自己無法左右后來人對她的評語,這句話本沒有錯,可她發覺,按照她的從前的脾性,后人根本就懶得評判她,她不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史書上犄角旮旯的一頁字墨,讀完就忘了,再往后百年,不會有人記得她。
王蒨想好了,她不要后來人去稱贊自己,她要先讓旁人記住她的名字,她的封號,她的作為。
然后王楚碧與王翊卻不知她的內心為何如此堅定,一再勸解:“此事沒有回頭路,三妹,你要再想想。”
直到今天,王楚碧還在猶豫,她是心狠手辣,背負罵名的人,阿蒨卻不是。這個三妹啊,從小就最膽小怕事,能說出弒父這樣的話來,李意行究竟對她的三妹做了什么?
此刻,她看著眼前的三妹,沉沉道:“既想好了,就去做吧,那藥……你別讓人瞧見了。”
王蒨掛著笑意,還在寬慰長姐:“阿姐,你放心,就算出了什么岔子,我也自己扛著!”
唯有王翊發覺她在案下顫抖的手,起身一把將妹妹抱進懷里,低聲:“快閉嘴,別說了!別說了!要不是實在沒有辦法,我……是我們兩個沒護得住你。”
王蒨嚶泣一聲,淚水在眼眶中遲遲不曾落下。
她當然害怕了,怎么會不怕?別說弒父,就是殺一只貓兒,她都下不得手,何況那個人,是她的親生阿耶啊,在她模糊的幼年記憶里,他也抱過她幾回,心情好時也讓她騎在他肩上。
就那么幾回,讓她一直記著!從前深夜夢回時,她想起自己那不正經的父親、不知所蹤的母妃,王蒨也會暗自傷神,她與二姐一樣,渴望過這個阿耶能夠給她們多一些的庇護,哪怕是如同尋常百姓人家也好,可是,再沒有了。
她必須如此,王蒨伏在二姐懷里悲鳴,只還是倔強不肯落淚。
外頭的天色如墨,已入了夜,三人的身影映在屏風相融。
后來的千百年史書都將這一夜記載,在歷史洪流中,王氏三姐妹成了可揉捏的影子,她們時而被繪成心腸歹毒的巫祝,文官史學批判她們竟能做出攜手弒父奪權的事來;時而又是仙神入凡塵,大廈將傾之際,三位神女出手拯救了王朝百姓。
這一夜有了許多不同的聲音,但無一不是描述她們利欲熏心,爭強好斗,卻極少有人寫上,事發之前,三公主還是一個要在阿姐肩頭慟哭的少女,她們是世上最無助的三人。
……
為迎接李氏郎主,宮中大肆擺宴。
宮人們接連而出,端著玉盤穿梭在大殿之中,王蒨與兩位姐姐站在燈下,見到了闊別月余的李意行。
他跟在郎主身后,瞧不出有什么變化,發間仍別著那簪子,端秀溫潤的眼中笑意很淡,直到見了王蒨,才朝她露出溫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