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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一年前我在滄港公社捕撈大隊辦點時住過的雷媽媽家,踏上階磯,只見她手拿梭針,瞇縫著眼睛,坐在堂屋里全神貫注地織漁網(wǎng)。和一年前相比,只是兩鬢多了幾絲銀發(fā),兩只眼角的魚尾紋變得深了些,密了些;還是那副慈祥、溫和的面容。我看著她飛針走線,抑制不住內(nèi)心感情的沖動,喊道:“媽媽,我回來了!”
雷媽媽抬頭看見我,倏地起身迎上前,把我拉進屋里,一雙慈祥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我,一雙溫柔的手在我肩上撫摸,激動地說:“小楊,媽媽做夢都想你。這下可把你盼來了,一年不見,人長高了,臉養(yǎng)瘦了,你一定又是經(jīng)常熬夜吧!”
我嘿嘿直笑,老實回答道:“是的。媽媽!我?guī)缀跆焯於及疽埂!?
雷媽媽責怪地說:“熬夜傷身子。給你講好多回了,你就是不改。”她立刻轉(zhuǎn)換口氣說:“不過這也怪不得你。主要是你的工作太忙,這也要寫,那也要寫,總是寫個不完。孩子,你為革命操心了。”
我說:“媽媽,您這么大年紀了,為革命日夜奔忙,那才真操心呀!”
她爽朗地說:“你媽媽年過五十六,越活勁越足,搭幫黨和毛主席,翻身過了幸福日子。為革命操心,為子孫后代造福,吃虧吃苦也覺心里甜呀!”她快活起來了,慈祥的臉上飛起一朵朵菊花般的笑紋。說著,將一杯滾燙的開水遞給我,我雙手接過,遍身熱乎乎的。
她又走進房里,自豪地對我說:“你來看,我們家又變樣了。搭幫黨和毛主席,俺漁民不憂吃,不憂穿,這日子真像倒吃甘蔗,節(jié)節(jié)甜啦!”
我走進房里一看,和一年前相比真的大變樣。那間架子床,刷上了一層紫漿色新油漆,淡紅色的絲綢被子放在床里面。朱紅的柜子、桌子。桌子上擺著新添置的,呈有各種花紋的缸子和開水瓶。這簡直是年輕人房里的擺設(shè)。是呀!在毛主席的領(lǐng)導下,雷大姐媽媽和李子才伯伯這一對老年夫婦不正是越活越年輕,煥發(fā)出革命的朝氣嗎!像她們這樣越活越年輕的老年人,在我們祖國的大地上,不是像天上的星星,數(shù)不清嗎!
茶缸還沒離手,雷媽媽又把一大瓷花碗熱氣騰騰的荷包蛋端到我手上。我一沒聽到鍋響,二沒看見燒火,荷包蛋是怎么來的呢?她硬要我吃,我邊吃邊想。只聽她在堂屋里喃喃自語:“如今硬是興得好。有了煤油爐子,弄飯弄菜多方便呀!比燒柴火還要節(jié)省啰。”
一會兒,她從柜里提出臘魚臘肉,忙著為我做飯。我起身攔阻她。她把雙手一攤,說:“搭幫黨和毛主席,日子過得挺紅火。豬是俺自己喂的,魚市俺自己養(yǎng)的,又不去外買,你是難得來的稀客,媽媽得為你做點好吃的。”
她拿起菜刀,邊切肉邊念叨,“你媽媽前半輩子受夠了苦,那時候,一年四季打魚,一年四季吃不到魚,連撈個蝦子也得送進魚霸口里。俺吃的是蘆根,睡的是蘆棚,要是大水一來,一切都被沖走,連個遮身的地方也沒有。回想起來真不是人過的日子呀!拿如今的日子和過去相比,硬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可是,林彪還胡說什么‘農(nóng)民缺吃少穿’,‘生活水平下降’。真是瞎了狗眼,黑了心肝。要是讓他掌了權(quán),俺勞動人民才會走回頭路,過舊社會那樣的苦日子。”提到林彪這壞蛋,雷大媽怒氣難按,只聽得手上的菜刀一個勁地切得響。
“這家伙真壞。”我說。
“頭頂生瘡,腳底流膿,壞透頂了。”她放下菜刀,變換了語氣,深有感觸地說:“這好日子是毛主席讓俺過的,俺要一輩子聽毛主席的話。毛主席號召俺為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做出較大的貢獻。俺就要多織網(wǎng),多捕魚,把一顆心放到集體事業(yè)上。為革命做出的貢獻越大,創(chuàng)造出的財富越多,日子就過得越紅火。只想過好日子,不為革命作貢獻,這是資產(chǎn)階級剝削思想。林彪這個人就是這樣,怕風怕雨怕太陽,好吃懶做,還污蔑我們的社會主義制度不好。胡說!”雷大媽望了望我,“你媽媽臉上的皺紋越來越多,為革命作貢獻的決心也越來越大。活一天,就要加勁干一天,為社會主義萬年長,為天下窮苦人都過上好日子,獻出我這把老力氣。”
門外響起一陣“咚咚”的腳步聲,原來是雷媽媽的老伴李子才大伯回來了。李大伯不算高大,但身板硬朗,雙腳在階磯上一站,微笑著向我點了點頭。然后,他對著媽媽用急切的口吻說:“據(jù)氣象預報,明天有風雨來,我們要搶住今天的太陽,把全隊的架網(wǎng)血完,晾干。早晾干早出湖捕魚呀!現(xiàn)在人手不夠……”
“我去!”沒等李大伯說完,雷媽媽搶過話題,敲鋼擊鐵似地說。
聽了雷媽媽的話,我格外的詫異。這樣的工夫不是里手的男勞力也奈不何呀!她五十六歲的人,技術(shù)上懂嗎?體力上吃得消嗎?我急忙上前阻攔。“媽媽,您這么大年紀了,不能去。”霎時,她臉上慈祥的笑容收斂得無影無蹤,板起一副面孔,嚴厲地沖著我說:“越是困難的事,你媽媽越要去干。你曉得嗎?幸福是從同困難作斗爭中創(chuàng)造出來的。社會主義的江山,幸福的日子都坐不來,等不來,要干才得來。要是大家心往一處貼,勁往一處使,埋頭往前奔,更美好更幸福的共產(chǎn)主義日子就在眼前!”說罷,她一線風似地朝血網(wǎng)的禾場里奔去。
我兩眼緊盯著她,仿佛看到她的頭頂貼著了空中的云層。我呼喊著:“媽媽!媽媽!……”急步緊跟上去。
我一直追到血網(wǎng)的禾場里,她已抱起一團雪白的尼龍網(wǎng),撳進放有豬血的船艙里,挽起衣袖使勁地揉搓著。點點血星子濺到她臉上和身上,像裝點上去的一朵朵小紅花,漁網(wǎng)在豬血中揉好了,她又迅速地搬到晾網(wǎng)的架子上晾開。這每團漁網(wǎng)都是一百多斤,男人搬起來也要咬牙根,雷媽媽卻像沒有一點事似的。她一邊干,一邊又像對我說,又不像對我說:“搭幫黨和毛主席,過上了好日子,難道坐著吃現(xiàn)成飯,不干革命嗎!幸福是從勞動中創(chuàng)造出來的,不勞動哪來的幸福啊!”
“搭幫黨和毛主席,過上了好日子,……”雷媽媽聲聲不離這句話。我聽起來多么的有感情啊!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只有勞動人民真正懂得幸福生活的來由。勞動人民是幸福生活的創(chuàng)造者。特別是今天在黨和毛主席的領(lǐng)導下,勞動人民創(chuàng)造出這樣幸福美好的生活,林彪一類騙子要污蔑,只不過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罷了。
于是,我也摟起一團雪白的新漁網(wǎng),放進裝滿豬血的船艙里,學雷媽媽的樣干起來,雙手按住漁網(wǎng),埋下身子,用力揉,用力搓,直到每一根網(wǎng)繩都吸進了豬血,變成了紫紅色,再從船艙里摟起來,晾到南竹搭建的架子上。雷媽媽不時看我一眼,臉上露出滿意地微笑。
1973年11月4日于滄港公社捕撈大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