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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yǎng)心殿里點了鎏金銅制竹枝燈,明晃晃一片。
李椹手里拿了壇北地烈酒,望著沉沉的月色出神,聽見腳步,頭也不回的嗤笑:“懷玨,你為什么要推一個廢人上位?你沒聽孫太醫(yī)說嗎,若是年底寒氣不去,朕往后連坐立都不能,是要躺一輩子的。”
江陳瞧著他頹廢背影,閉了閉眼,忽而往前一步,低喝了聲:“起來!”
聲音雖低,卻帶著凜冽的寒氣,讓李椹拿酒的手頓了頓。他又要笑,只還未出聲,卻被面前的男子拎著衣領,拖下了輪椅。
門外的內侍看見這情景,已是六神無主,江首輔拽的,這可是龍袍啊!
江陳卻渾不在意,他將李椹拖進雨幕中,一扔,沉聲道:“李椹,站起來,今日你若站不起來,你我再無昔年情誼。”
李椹雙眼發(fā)紅,想起了幼時光景。
那時他是大周最頑劣的皇子,初見這位叫江陳的伴讀便不太滿意。他蓄意捉弄于他,卻萬沒料到,這人膽子可大,竟將他這皇家最得寵的皇子揍了一頓,兩人都下了狠手,鼻青臉腫,卻也是不打不相識。后來他自請纓,去了北地戰(zhàn)場,幾年間縱橫馳騁,是大周最意氣風發(fā)的少年將軍。只風云難料,京中突變,江家被打入地獄,而他也在北戎之戰(zhàn)中陷入包圍,被俘入敵營。
北戎這幾年恨毒了這位攻城略地的少年將軍,生生挖出了他的膝蓋骨。
那時連他的父皇都放棄了他,是江陳千里走單騎,跨三山二十四關卡,一柄長刀卷了刃,出現在他面前。
他將他用粗布裹在背上,聲音堅定,他說:“阿椹,跟我回家。”
他們一路從北地的風雪里走出來,流出的血交匯在一處,早已分不清是誰的。
如今連他也要放棄他了嗎?
李椹忽而發(fā)笑,他扶著雕龍抱柱,試著站起來。腿上鉆心的疼,一點力也用不上,剛抬起身子,又啪一聲跌進雨水中。
當年于萬人中斬殺敵軍將領的少年將軍,如今連站都站不起來,多么可笑啊。
他咬著牙,額上青筋浮現,試了一次又一次。
江陳眉目沉凝,只隔著雨幕,瞧他一次又一次跌倒再爬起。
最后一次,李椹扶著抱柱,堪堪站了片刻,又往下倒下,卻輕笑著道了句:“這也算是站起來一回吧。”
“算!”
江陳鄭重的聲音透過雨幕,讓李椹勾了唇角。
他招手,讓候著的內侍將人抬進去,喚了御醫(yī)來,自己卻并未進養(yǎng)心殿,轉身又走進了雨幕中。
他去偏殿換了身干凈衣衫,撐了把油紙傘,卻不挑燈,獨自一人,沉默著往宮外而去。
天幕黑沉一片,看不到一絲光亮。
江陳走在這官道上,只覺得孤寒。這么些年,所有人都面目全非。
剛出宮門,卻見在這黑沉沉一片中,一輛馬車掛著氣死風燈,竹簾打起,映出少女柔媚的臉,她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照亮了這暗夜里的路。
她說:“大人,我尋你歸家。”
第36章 只未料到,歸來時會是那……
音音是酉時末出的門,彼時天已黑透,響著滾滾悶雷。
近來每逢江陳晚歸,她時常會去宮門口亦或內閣等他歸家,提著暖黃的風燈,給他備一件氅衣。溫柔乖順的緊,仿似一刻也離不得他。
馬車轔轔,在這雨夜里分外入耳,拐過安順街時,陡然停頓了一瞬,車夫的聲音不耐的緊,喝道:“哪個不長眼的,我們首輔府的馬車也敢攔。”
音音掀開一角車簾,往外瞧了一眼,在看清那車邊半跪著的婦人時,愣了一瞬。
馬車旁灑了一地的魚鮮,竹篾擔子側翻在地,圓潤的婦人將身側的幼童往身后一拽,一壁撿拾鮮魚,一壁連連躬身:“對不住對不住,不慎打翻了擔子,阻了老爺的路。這就收拾好,您稍待,您稍待。”
她說著手忙腳亂,往竹篾里劃拉鮮魚,忽而聽到清脆的女聲喊:“胖嬸!”
婦人抬起臉,打量著窗口探出臉的小姑娘,愣怔了一瞬,拍手道:“哎呦,你不是那日官船上的小后生?怎得是個姑娘.”
那日有個朗月般的公子哥,給她塞了銀子,要她一路照應個年輕后生。只是沒料到,這后生竟勞動了官船,還是個姑娘,只如今一看便知身份不簡單,當下也不敢再問。
音音望著這滿地魚鮮,想來胖嬸應是江邊打漁人家,從東市坊收攤歸來,不甚路上滑了腳。她將車門前的珠簾打起,撐著油紙傘,探出半個身子,問:“嬸子,這天黑路滑的,家中夫婿不來接應一二嗎?要不要我派個人送你歸家?”
胖嬸搓搓手,嘆息:“我家那酒鬼,早沒了,現下家里就我們娘倆。”頓了頓,又爽朗道:“不礙事,嬸子水性好的很,打漁的一把好手,家里不用男人。”
音音沒再說什么,只讓人幫著將魚鮮收起,目送娘倆歸去。
江邊打漁的好手,水性好的很,她想起胖嬸的幾句話,笑著搖搖頭,忽而頓住,掀簾問:“嬸子,您家住哪里?”
“城郊江邊的李家村,就在普仁寺腳下。”胖嬸的聲音響亮的很,隔著雨幕,遙遙送來。
音音耽誤了些時候,到宮門前時已是快下匙,瓢潑的雨下的更大了些,一團漆黑。
江陳在這寂靜的宮道上踽踽獨行,一身玄黑,仿似融進了這天地間的黑暗,那盞昏黃的暖燈照進來時,讓他慕然抬眸。
少女的眉眼帶笑,四月的春雨,鋪天蓋地的溫煦。
江陳愣了一瞬,忽而笑了,幾步過去跳上車,問:“沈音音,你來作何?”
音音替他擦了下袍袖上的濕氣,仰起臉,同他道:“久不見你歸家,不知怎得,無端讓人心里發(fā)慌。”
她說罷拿了熱茶遞過來,溫柔小意的緊:“喝點熱茶去去寒氣。”
江陳接過那茶水,用了一口,只覺甘甜潤澤,從咽喉滑下去,熱到心里。
又聽她溫言淺語:“好喝吧?里面放了草木樨蜜,最是甜潤適口。我還得了幾罐子椴樹蜜,趕明做蜜汁雞最合適,大人你指定愛吃.”
一句句聲聲,都帶著人間煙火氣,將江陳從那些肅殺的過往、刀光劍影的朝堂上拉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