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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世上真有神明,信徒傅寧遠愿舍壽,換芝君半生無憂。
青煙裊裊,香火徐徐,眾神無悲無喜。
傅寧遠面無表情地從蒲團上站起,轉身離開,卻聽得身后一聲呼喚。
煙隔飄渺,仿若云端的佛偈。
“施主請留步?!?
轉身望去,身后站著一個青衣少年,含笑而立,面目慈悲,宛如佛坐蓮臺。
傅寧遠擰眉:“你是……”
青衣少年淡笑,悲憫蒼生:“我是渡施主苦厄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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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芝君從混沌中猛地醒來。
她恍惚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的處境,問丫鬟碧容:“浩兒呢?”
“小少爺被奶娘接走了。”碧容道。
易芝君道:“讓奶娘把浩兒抱過來。”想了一會兒,又道,“讓劉管家也過來?!?
碧容遲疑:“這……”
易芝君面色一冷:“怎么,我現在連你也使喚不了?”
碧容想起今日傅寧遠抱著易芝君回來時臉上焦急的表情,心中一凜,猛地跪下來,瑟瑟發抖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這就去將他們喊來?!?
易芝君不耐地揮了揮手,待碧容離開,才捂住胸口小喘。
她苦笑,身子這樣虛弱,才說幾句就已經開始喘氣,看來真的是活到頭了。
但至少,請撐到浩兒安全離開這里之后再死。
易芝君,你能為浩兒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碧容讓人請了浩兒和劉管家來,心中想了想,又喚了一個丫頭:“你快去芝君廟通知姑爺,就說小姐醒了,現在在屋里接見劉管家,要快,在一盞茶的時間之內趕到知道嗎?”
丫頭點了點頭,急急忙忙路過后院,卻被石子兒絆倒了,膝蓋出了血,腳也麻了,傷得不輕,眼瞧著是無法在半盞茶內趕到了,突然看到假山后頭飄過一抹綠影。
丫頭急急喚道:“仙子小姐,仙子小姐。”
蘇菜菜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丫頭道:“仙子小姐能幫我去芝君廟找姑爺回來嗎?就說小姐醒了,現在在召見劉管家,讓姑爺回來看看。奴婢腳摔了,怕是一時半會兒趕不到?!?
蘇菜菜摸了摸水靈靈的臉蛋,嬌羞道:“竟然叫我仙子……”
丫頭沉默,又道:“仙子小姐幫我去找一找姑爺吧……”
蘇菜菜笑得滿足,像只偷了腥的貓:“好說好說。”
話分兩頭。
瀾芝閣。易芝君的閨房。
易芝君從花梨木雕翠玉蘭浣紗衣櫥里拿起一疊厚厚的地契,交到劉管家手里,跪在地上,流著眼淚:“劉管家,您看著芝君從小長大,芝君求您,拿著這些地契帶著浩兒走好不好?芝君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彼亮瞬裂蹨I,急忙道,“若是這些不夠,芝君這里還有很多銀票,您都拿走,只求放浩兒一條活路,芝君自己是無所謂,但浩兒不能這么沒了?!?
“小姐,使不得,使不得呀,你快起來……”劉管家連忙扶起了芝君,哀痛道,“就算老奴想幫小姐,也沒有這個能力呀,現在整個易府都在姑爺的掌控下,老奴的一舉一動姑爺都看在眼里,指不定剛剛出了這個門,姑爺后腳就跟來了,更何況……更何況老奴的兒子還在姑爺手里。”
易芝君慘白了一張臉,哭得無助:“那怎么辦?我可憐的浩兒該怎么辦?他還那么小……”
劉管家到底是看著易芝君長大的,見她面容愁苦不復往昔榮華,又哭得這樣凄苦無助,心中的愧疚越發的濃重,猛地跪在地上,一邊打自己的臉,一邊聲淚俱下:“老奴對不起小姐,對不起老爺,當初姑爺給老爺下藥的時候,老奴的兒子在姑爺手中,不敢提醒老爺,如今又害小姐受這個苦,是老奴混賬,老奴對不起老爺,小姐放心,就算是拼了老奴這條命,也會把小少爺送出去……”
易芝君肩頭一震,不敢置信地望著劉管家:“劉管家,你說藥……什么藥?傅寧遠他……他給我爹爹下了什么藥?”話未說完,熱淚便從眼眶中溢出,簌簌地往下落。
芝君廟。
青衣少年拂手一揮,大堂上方憑空出現的影像慢慢消失。
傅寧遠的面色蒼白如紙:“不,不可能……那日畫舫游湖,御謙怎么會和芝君什么都沒做,光是品茶品了一下午?這虛像是假的,我分明聽人說,他們之間有茍且……”
“虛像是時間剪影,怎么能夠做得了假?”青衣少年笑得悲憫,“那日,易芝君和御謙,的確是什么事都沒有發生。你所以為的那些,不過是你的自卑作祟而已?!?
不,他不相信。
他不敢相信。
若這是真的,那浩兒那孩子……他以后該如何面對浩兒那孩子?
傅寧遠眼中有著絕望的凄狂,孤注一擲,死灰欲燃:“那那碗凝血不融的血水怎么解釋?若不是芝君背叛我,浩兒的血怎么會和我的血不相融?”
“因為滴血認親本身就是謬論,你竟然會相信這種謠言而不去相信自己的妻子?你眼睛瘸了不成?”蘇菜菜跨過門檻,氣憤道:“原來你一直都在懷疑易小姐對你不忠?簡直蠢得該死!”
傅寧遠眼中似有血淚噴薄:“謬論?滴血認親怎么會是謬論?《南史》記載……”
“不要和我談那些沒有生命的死書!”蘇菜菜一把打斷他,“你隨便喊十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仆人,割開他們的手指,相互滴于一碗清水里,就知道孰是孰非了!”
瀾煙閣。易芝君的閨房。
易芝君聽完劉管家的話,流著眼淚,突然發癲似的笑了起來:“我一直以為只有我被傅寧遠報復,受盡折磨,原來……原來爹爹也是他害死的?呵呵,他竟然為了燕奴的孩子,害死了爹爹,害死了我爹爹?”易芝君大笑,仿佛是想要用盡全身所有力氣大笑,笑得比哭還難看數百倍,卻流著淚執著地笑著,“我如今也要死了,兩條人命抵他一條人命……傅寧遠,你好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