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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真的！”

門外的談話告一段落，王淑秀一身淺紅色的低胸短裙，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一搖一擺的走了進(jìn)來。

“小王八蛋你聽到了吧？你現(xiàn)在知道我是誰了吧。”

王淑秀一屁股坐在了陸凌西的身邊。陸凌西靜靜的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王淑秀習(xí)慣性的抬起手，一巴掌揮到一半想起來不能打頭，半空中轉(zhuǎn)了一個圈拍到了床上，恨恨的捶了捶，“老娘真是欠你的，和你那個死鬼爸一樣都是個混蛋。”

陸凌西過去的十八年里，幾乎可以說從未聽過人罵臟話。偶爾他會在電視或者書里看到一些，但一個母親這樣罵自己的兒子，還是他遇到的第一次。可不知為什么，王淑秀的語氣雖然粗魯，陸凌西卻覺得她粗魯?shù)恼Z氣下面掩蓋的是對這具身體的關(guān)心。

陸凌西的眼神太過干凈，神情無辜的看著王淑秀。王淑秀一句“小混蛋”到了嘴邊，愣生生的咽回了肚子，改成“餓了嗎？”

陸凌西窘然的點點頭，將近一個多星期沒有進(jìn)食，他是真的有點餓了。

王淑秀從旁邊拿過了一個保溫杯，打開倒出了一碗雞湯。以前陸凌西昏迷的時候不需要吃飯只要輸液就行，現(xiàn)在他醒了，只靠輸液是不行了，營養(yǎng)必須跟得上。剛倒出的雞湯還有點燙，王淑秀一邊拿勺子攪著，一邊習(xí)慣性的小聲抱怨著：“老娘晚上工作不能睡覺，就靠著上午補(bǔ)會覺，現(xiàn)在上午也不能睡了，還得天天給你送吃的。以后你要是敢不孝順，老娘找人打斷你的腿。”

她雖然抱怨的厲害，但手里的動作卻一點沒慢，晾涼了一勺湯之后小心的喂到了陸凌西的嘴邊。

陸凌西配合的喝了一口湯，低聲道：“謝謝。”

王淑秀舉著勺子古怪的看著陸凌西，小王八蛋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懂事了？但她轉(zhuǎn)念一想陸凌西失憶了，現(xiàn)在和一張白紙差不多。她就說她兒子小時候聰明懂事，都是被那個老王八蛋帶壞了。這樣看來失憶其實也不是什么壞事。

陸凌西一勺一勺的喝完了湯，正猶豫著怎么和王淑秀說他要打個電話。病房的門被推開，兩名警察跟著一名高大的男子扶著一名老者走了進(jìn)來，直奔他的病床方向。

陸凌西看清男子的模樣，驚訝的睜大了眼，蘇醫(yī)生，他怎么會來這里？

陸凌西口中的蘇醫(yī)生名叫蘇朗，是陸唯安以前的醫(yī)生之一。過去陸凌西經(jīng)常跟著陸唯安住院，一來二去也就認(rèn)識了蘇朗。蘇朗對陸凌西十分照顧，某種程度上他同情陸凌西的處境，但作為醫(yī)生他又無法說出指責(zé)陸家行事的話。他能做的只是在陸凌西一次次做完骨髓穿刺后，默默的安慰這個多數(shù)時間都十分安靜的少年。

相比陸凌西的驚訝，蘇朗看到他更是驚訝。他正在中京處理離職事宜，突然接到家里的電話。蘇爺爺在外出晨練時遇到了一群小混混斗毆，不小心被卷了進(jìn)去受了傷。等他急著趕回鳳城，聽警察說這幫小混混都跑了一個干凈，就剩一個受傷重的在醫(yī)院，好像是叫陸凌西。

這個名字勾起了蘇朗不太愿意去想的回憶，他原本以為警察口中的小混混只是和他記憶中的少年名字相同，但沒想到眼前的少年竟是連容貌都有幾分和他記憶中的陸凌西相似，只是眼前的少年看著更驚艷一些。

蘇朗的驚訝只是一瞬，警察已經(jīng)走到了陸凌西的身邊。“醒了？”

陸凌西剛被送到醫(yī)院時他們就來過，當(dāng)時的陸凌西還是頂著一頭黃毛的非主流少年。許是方便醫(yī)院檢查的緣故，少年的一頭黃發(fā)都被剃了一個干凈，只剩下了短短的板寸。臉上涂著的五顏六色也都洗掉了，干干凈凈的一張臉，再加上酷似他媽媽的相貌，著實是一個漂亮的少年。警察嚴(yán)肅的表情無意識的緩和了下來，和善的沖著他笑了笑。

王淑秀早在警察進(jìn)來時就放下了碗，雙手叉腰像護(hù)崽的老母雞一樣擋在了陸凌西的面前。

“你們怎么又來了？不是說了打這個老頭子的不是我兒子嗎？我兒子都差點沒命了，你們幾次找來什么意思？警察就能欺負(fù)人了？欺負(fù)我們孤兒寡母身邊沒個男人是不是？”

王淑秀一撒潑，警察就拿她沒辦法。他們之前可是已經(jīng)感受過王淑秀的功力了，當(dāng)下好聲好氣道：“之前是誤會，我們找到了公園的監(jiān)控視頻，打傷蘇老爺子的不是你家兒子，我們也就是找他問問情況。”

“問情況？什么問情況？我兒子都已經(jīng)失憶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失憶？”警察吃驚道。

王淑秀沒好氣的翻了一個白眼，“我兒子被那么大的板磚敲中了頭，留了那么多血，差點連命都沒了。你們要是不相信去問醫(yī)生啊，去啊！”

兩名警察對視一眼，彼此苦笑起來。他們這次過來一方面是洗清陸凌西的嫌疑，一方面也是想要陸凌西出面辨認(rèn)一番視頻里面的人。如今陸凌西失憶，后者是沒什么指望了。既然問不出什么，兩名警察也就沒有多留，反倒是蘇朗扶著蘇老爺子留在了醫(yī)院。

“你們要干什么？”王淑秀警惕道。

蘇老爺子好脾氣的笑笑：“我是來謝謝這個小伙子的。我看著監(jiān)控視頻里這個小伙子拉了我一把，要不是他那個板磚可就要砸在我頭上了。”

他態(tài)度和善，王淑秀也不好再往外趕人，也就由著他們留在了病房，自己端著保溫杯去外面洗碗了。

王淑秀一走，陸凌西看了蘇朗一眼低下了頭。他知道蘇朗一定會知道他原本身體的情況，可他不能問，他無法解釋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他再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換了身體這種說法太過莫名其妙，蘇朗信不信兩說，搞不好他可能就要從醫(yī)院轉(zhuǎn)到精神病院了。

陸凌西不說話，蘇爺爺捅了捅蘇朗，示意他先開口。兩個都是年輕人容易拉近距離。

蘇朗接收到了蘇爺爺?shù)陌凳荆砸姷疥懥栉骱笠恢毙纳窕秀钡纳裰墙K于拉了回來。許是陸凌西這樣半躺著的姿勢太像那個記憶中的少年，蘇朗近乎鬼使神差的說了一句，“我認(rèn)識一個朋友，他也叫陸凌西。”

陸凌西心中一動，抬起了頭，輕聲道：“真的嗎？”

蘇朗遲疑的點了點頭，他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提起這個話題，可似乎后悔也有點遲了。

陸凌西猶豫了幾秒，終是沒有忍住問道：“他現(xiàn)在怎么樣了？”意識到這個問題的不妥，陸凌西掩飾的解釋道：“我是說和我名字一模一樣的你的朋友，他是做什么的？”

蘇朗神色微黯，低聲道：“他去世了，就在幾天前。”

“去世了？”陸凌西說不清楚聽到這個消息時心中的滋味，他下意識的追問道：“怎么去世的？”

蘇朗沉默幾秒，緩聲道：“他在幾天前做了一個手術(shù)，結(jié)果手術(shù)過程中脾破裂大出血沒有搶救過來。”

脾破裂大出血……原來他已經(jīng)死了嗎？陸凌西茫然的想著。他還以為他和這具身體的主人互換了身體，原來是他已經(jīng)死了，又在這具身體里面活了過來。陸凌西心中說不出什么感覺，似乎是難過的，但在難過之外隱隱又有一絲解脫。

他想起父親說的那句話，“最后一次……”

父親當(dāng)時說的時候，他雖然沒有說話，但心里其實是存在期冀的。從小到大，他被灌輸?shù)慕逃际撬俏ㄒ荒芫雀绺绲娜耍拇嬖诰褪菫榱烁绺纭榱烁绺纾怀錾瞳I(xiàn)出了他的臍帶血。為了哥哥，他幾次躺上手術(shù)臺忍著劇痛作骨髓穿刺。為了哥哥，他不上學(xué)，不交朋友，只是安靜的待在家中。為了哥哥……

他知道他不該有任何的埋怨，他的生命是父母給予的，他之所以存在的價值就是因為哥哥需要。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他做完骨髓穿刺疼得睡不著的時候，在他不能外出上學(xué)孤單的看著鄰居去學(xué)校的時候，他偶爾也會想，他討厭這種生活，他想要擺脫家人，擺脫哥哥。

每每看到哥哥從死神手里掙扎著活過來對著他笑的樣子，他都會為自己那一瞬間自私的念頭而羞愧。他覺得自己很矛盾，一方面認(rèn)同他應(yīng)該救哥哥，可另一方面他真的太累了。他記不清楚從小到大因為哥哥的病情進(jìn)過多少次醫(yī)院，尤其是當(dāng)他和哥哥同時虛弱的躺在病床上時，母親的眼中永遠(yuǎn)都只有哥哥。

現(xiàn)在他死了，他搭上了自己的命，是不是可以說他不再欠父母了，他們給予他的生命，他們養(yǎng)育他的恩情，他終于全部還清了。

陸凌西沉默著不說話，蘇爺爺不滿的瞪了蘇朗一眼，哪有給病人講這些的？什么同名同姓的人手術(shù)失敗去世了，這不是嚇唬人嗎？你看，小伙子被嚇住了吧？

蘇朗沉默的苦笑，他試圖換一個輕松些的話題，床上的少年抬起頭問了最后一個問題。

“你的朋友死了，他的家人有難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