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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悅剛洗好從冰箱中挑揀許久才滿意的蘋果,就聽到對方在孤獨的客廳處自言自語。他一邊咬響蘋果,一邊踱步走了過來,「什么?」
墨悠看向他,搖搖頭,「姐姐的忌日。」
子悅站在將廚房與走廊隔絕開來的大理石矮墻旁靠著,默默凝視著他。
「高中自殺的那個?」
「你怎么知道的?」
「......啊...我......亂猜的?」子悅心虛的眼神左右飄移,這......總不能說,之前墨悠和父親在辦公室吵架時自己聽到的吧?
墨悠也沒那么多心思,撇開頭,看著面前的電視,「是啊,是自殺......,」他說,將右臉撐到右手上靠著,閉上眼面帶沉思,臉色染過一股陰霾。沒想過看著子彬和子賢講悄悄話的樣子,竟會意外勾起自己以前的回憶。
子悅嚼著蘋果,不斷發出咖滋咖滋的聲響。
「你媽傷心死了吧?」這句話同樣也是他偷聽到的,是墨悠老爸說的。
墨悠保持微低著頭的姿勢,抬眸看他一眼,發出悶悶嗯的一聲,「老姊死后,老媽就有點憂鬱癥。老爸雇了一個看護照顧著她,我也不知道她現在怎么樣了?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他輕輕閉眼,顯得似乎對這些事毫不過心一樣。
子悅聳了一下肩,「你不去看她嗎?」
墨悠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是唐突的說了一句,就像暗地里在暗示他們一家子和她關係不好一樣,「她早就已經瘋了。」
子悅皺了一下眉,看向他,也不知是因為媽媽在她心目中就是個完美溫柔的存在,不可能是瘋癲的,還是母親瘋掉這句話會勾起他對媽媽不好的回憶?兩者皆有可能。
「所以她已經去世了?」
墨悠沉默無語,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沒接到父親的通知過。」
子悅看著對方陷入暗沉的表情,只是饒有趣味的點點頭,緩緩把被咬出凹痕的蘋果悄聲放在一旁的矮墻上,雙手插進口袋里漫步走出廚房,走往浴室去。
經過墨悠所在的客廳時,一旁傳來冷不丁的一句話,是毫無感情的人聲。
「你覺得我殺了她,她會原諒我嗎?」
子悅回頭看向他,輕輕扯起嘴角。
他輕笑,「誰?你媽?你姐?」
墨悠卻沒有回答。
「不會吧?」他說,哼了一下勾起荒謬的笑容,「這世上有甚么事是真的會得到原諒的嗎?」他聳一下肩,故意做出輕松不拘小節的樣子,悠悠走過對方身邊,「更何況是一條生命。」
墨悠拾眼,看著面前灰色布沙發表皮,喃喃自語道,「是啊......是啊......既然得不到原諒那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聽到這句話,子悅頓下準備重新走往浴室洗澡的腳步,皺緊眉心回頭看著他,感受著這從沒在兩人之間出現過的氛圍。
墨悠在對自己講話嗎?他在暗示自己?是母親派他來的?不對,自己想多了,那件事不是真的,是父親殺了媽媽,對,自己親眼看到的,看到站在床邊表露難以置信的父親。
雞皮疙瘩在手臂上游走,子悅知道人很容易把自己玩壞,他有太多次這種經驗了,人類在氣氛的壓力底下是最為脆弱的,每道尖銳的冷空氣都可以輕易劃破與氧氣只有一層皮膚之隔纖細的支氣管,頭皮發麻是壓力在我們身上攀爬渴望找到出口的宣洩模式。但或許是經歷過比這一切更壓抑的氣氛,也或許是已經習慣這種心理角力的爭斗,子悅輕輕嘆一口氣就可以把那種捏緊自己心臟的強力嘆散。但也或許只是一種心理作用的慰藉罷了。
走到廁所門前又再次停下了腳步,他回首望向墨悠那坐在客廳里孤身一人的背影,微黃的燈光下照耀著他本就單薄的身形,因為些微的背光看起來莊重又嚴肅,更似在混濁世道下溫文儒雅的一股清流。他們之間相隔了遙遠的一段距離,觸碰不到彼此,子悅卻第一次覺得他們好貼近彼此。
在相同的空氣中、在同樣的燈光下、在一致的聲音里,他們融為一體。
看不到對方的面龐,子悅只瞧見他始終望著前方而留給自己的后腦勺,那樣乾凈潔白的他也會染上血跡嗎?用他那總是在他人身下掙扎的雙手殺了人?
既然如此,那人群對他來說還有什么可畏之處?若他能一手便帶走一個命,那他還有什么好擔憂的?他在偽裝脆弱,還是在演繹強大?
墨悠這時突然站起身子,把原先蓋在腿上的毯子扔到沙發上,回過身看著子悅。
兩人視線對上,子悅挑了一下眉。
「干嘛一直看我?」
「沒有啊,單純欣賞。」
「......今天我和你一起洗吧,」墨悠說,一邊踩著緩慢的步伐前進,一邊紓解痠痛的扭動著脖子。
他的頸部線條很美,上頭還有因皮膚細嫩而透出的淡淡血管色澤。
他來到子悅面前將雙手搭上他的肩,用手將他脖子圈住,像條蛇一般的軟撐在他身上,「好嗎?」
子悅微微側過頭故意表露出睥睨的斜視他,「我不喜歡藥膏的味道,所以你別坐我身前,我要看到你的臉。」
墨悠只是輕輕一笑,推開他便自顧的走進浴室里。
這就是他媽的癮,子悅想,側頭看著他在浴室里開始脫起衣服的背影,就跟在吸食古柯鹼時做愛一樣刺激。墨悠是種毒品的話,子悅肯定把他當成中藥一樣吃補,他是自己的解毒良藥卻也是讓自己上癮的毒藥。墨悠身上的驚喜遠遠超出自己的想像,他總是能在自己覺得他將與自己相差遠去時,發現他們之間是如此相像,子悅甚至有時會懷疑,墨悠在操縱自己。他知道自己想要甚么,也知道自己需要甚么,更知道自己渴望甚么。他對自己瞭如指掌,自己卻對他一無所知,但或許就是因為這種差距,才能讓他們有許多的空間可以進行拉扯。他們之間的起點越是相差甚遠,未來就越有可以拉近的額度;他們之間的開頭越是進在咫尺,未來就越有可以脣齒相依擁抱彼此的機會。
子悅知道自己不希望失去他,而且也知道他更不想離開自己,他們在操縱彼此,但自己是有意的,墨悠是無心的。
子悅不曾忘記自己是動物,卻也沒忘記過自己是人。身為人類,他今日活在世上是為了找到明日繼續活下去的動機,所以他需要狩獵;身為畜生,他明日活在世上是為了不浪費前一天拼命生存的付出,所以他需要犒賞。所有游戲都存在于人間,他想譜寫自己的人生劇本。
他想知道在自己的掌控下,這場名為自己的人生及名為他人的游戲可以失控到哪種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