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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一行回到陵州的時候,陵州城內剛剛開始亂成一團。因為皇帝御駕親征在北燕腹地被襲的消息這兩日將將傳回來,好容易穩定又奮起的軍心又徹底動搖——連皇帝都遇襲了,他們還怎么打?而剛剛安定下來的百姓更是紛紛收拾行囊重新上路,一時間流民四竄,軍心不穩,情況不大妙。
“娘娘,到陵州城了。”錢串兒在車外提醒道,“城內有些亂,咱們直接往京城趕吧……”他本沒有指望皇后會有回應,孰料里頭那人竟斷然說不,并吩咐一行人在陵州休整,所有兵馬即刻歸軍,暗衛則分批潛入北燕探尋皇帝行蹤。皇后的脾性錢串兒是了解的,所以也不再多勸,只將皇后的旨意傳下去。
——梓玉留在此處,一來是想穩定軍民之心,二來,自然是要等皇帝回來。
陵州城內陸續有被沖散的敗兵且戰且退回來。部分是之前護送糧草的,還有是大周這次的主力大軍,更有那一夜被包圍突襲的軍隊,傷得傷殘的殘。梓玉立在城墻上看著逃回來的軍卒,心中凄涼無比。她好希望能看到那一張熟悉的臉,可越這么期盼,越是換來一次次失望。
而將這些散兵游勇帶回來的消息憑湊起來,形勢很不容樂觀。
據聞御駕親征北燕,初時勢如破竹一連攻下數座城池,可天氣陡然突變,糧草補給不及,皇帝不得不在城中休整。北燕趁機截斷后方糧道,又將皇帝困于城中。皇帝率兵堅持幾日,但城中糧草不足,北燕又拼勁了全力,而大周各路援兵受阻遲遲到不了,無計可施之時,皇帝不得不強行派兵突圍。雙方混戰之中,便失去了他的蹤跡。有人說見到皇帝被俘,還有人說皇帝被殺,更有人說皇帝為不受屈辱*而死……
各種消息紛繁雜亂,卻同樣的讓人絕望。梓玉的心越發的涼,那種無盡的痛苦無人傾訴,只一點點將她吞噬,她卻不得不強撐著告訴自己皇帝一定會回來,她一定能等到他!
因為皇帝失蹤,群龍無首,大周士氣極大受挫,而北燕趁機卷土重來,鐵騎兇悍,一路攻至陵州城下。戰事又起,戰火又燃,形勢著實危及,皇后有孕在身,眾人不得不再勸皇后以大局為重速速回京。
梓玉撫著小腹,咬咬牙終于點頭。
因為皇帝失蹤的消息一旦傳回京,京城里頭只怕會鬧起來,最糟糕的,便是別有用心之人會趁機作亂徹底變天。既然皇帝親手將江山交給她的手里,梓玉就不能再依著自己的脾氣固執任性,她必須得替皇帝、還有腹中的孩兒好好將這江山看住!
如此打定主意,梓玉即刻率人歸京,一分一毫都不敢耽擱。
待她馬不停蹄的歸京,皇帝御駕親征失蹤的消息果然已經傳回京,京城內亂哄哄的,而大周都城祁州城外更是積聚了不少北邊過來的流民。一時間人心惶惶,各種謠言四起。比如之前的皇帝已經死了,再比如北燕會打到京城底下……
朝堂眾臣也是急得團團轉,雖然如今的朝廷已經被秋衡練到沒有他都能正常運作起來的地步,可這種危及的時候沒個主心骨就是不行,一群人如熱鍋上的螞蟻根本摸不到頭腦,甚至有人私下在說另立新帝的事了,恰好皇后從陵州趕了回來。
目前形勢不好,梓玉顧不得身子勞累,當即讓錢串兒宣內閣及六部諸臣進宮。
——大周數百年基業,何時有弱質女流議政定策的先例?哪怕現在危及重重,哪怕這人是皇后也不行!何況,她還是齊不語的女兒,齊不語才被皇帝給整倒了,誰知道皇后有沒有安什么好心?
眾臣聚集在皇帝尋常議事的千秋殿內,自然是不服,言談之中很是犀利。他們罵皇帝罵慣了,現在也不會顧及你是個女子就收口。一個個對著千秋殿中間空著的蟠龍寶座捶胸頓足,口中高聲呼喊皇帝,更有人暗諷皇后妖媚惑主,想要趁此機會把持朝政,話里話外實在難聽。
梓玉也不反駁,她著一身深青翟衣端坐在蟠龍寶座旁邊的鳳位上,挑眉靜靜看著底下眾人。待哀嚎聲音小了,才緩緩起身,一雙鳳眸冷冷睥睨四下,氣勢駭人極了。眾人一滯,梓玉淡然道:“諸位的忠心日月可鑒,可現在陛下在外頭為國盡忠為民盡力,諸位不說替陛下分憂,怎么就知道哭號?不知情的,還只當你們一個個盼著陛下出事呢!”
這話說的極重,直接扣了頂大帽子上來,眾臣立刻收斂住哭意,戒備地看向上頭那人。
寬大的翟衣襯得梓玉越發消瘦了,她繼續道:“本宮召諸位進宮并不是為了妄議朝政,而是替陛下知會諸位一聲,這朝中之事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各司其職,至于其他的,也不是你們該憂心的事!不要以為陛下看不見,你們就一個個存了自己的心思,隨敷衍了事!陛下的乖張脾氣你們是知道的,待他回來,你們也不想不好收拾這場面吧?”
眾人聽出味來了。皇后叫他們進宮不是想干涉朝政,而是來下定心丸的——其實皇帝生死未卜,他們就是需要一個主心骨。既然皇后這么說了,口口聲聲又是陛下前陛下后的,他們心里頭好像稍微安定一些。
此后,梓玉又留兵部的人下來聞訊如今的戰事如何。那些人苦著臉回道:“娘娘,陵州又失,北燕氣焰極盛,兵分兩路長驅直入,臣等正勉力相抗。”看他們耷拉著臉的模樣,梓玉就知道如今形勢肯定比他們說的更加不妙。——的確,兵部雖然說正在勉力相抗,可在秋衡之前連續兩個皇帝皆推行文治,重文輕武,到了他這一朝能用的大將就不多了。現在南蠻、東邊倭寇還有北燕這幾路一起交火很有些捉襟見肘。
“對本宮說實情,最糟糕的情形會是如何?”梓玉問道。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這江山毀在自己手里。
兵部的人戰戰兢兢道:“娘娘,北燕這回并不在其他地方戀戰,只往京城來,看來他們想直取京城,而與之相對的,我們的士氣卻又一路大跌,只怕……”
話中未說完的意思很明顯,只怕是要圍京啊!梓玉心中一沉。她雖不懂軍事,可也知道戰事是瞬息萬變,之前大周士氣大振,不過是因為皇帝御駕親征之故,現在皇帝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士氣必然受損,兵敗如山倒,此消彼長,對方肯定就會占了上風。
事態緊急,梓玉以皇帝的名義下旨令祁州府做好防固之策,又急調南方各地兵馬北上。
可北燕的動作實在太快,不過短短十天,數萬鐵騎就團團圍住祁州城。他們并不進攻,只死死堵住四方城門,在城外安營扎寨,以逸待勞,圍點打援,一時間各路援軍也近不得祁州。
如此一來京城人心更加慌亂,想逃也逃不出去,只能無望苦等。
百姓紛亂,朝中更是亂如麻。眾臣聚在崇文大殿內議論紛紛。有人主戰,與為家國拋頭顱灑熱血,也有說北燕這樣只圍不攻必然是想要咱們割地送錢,不如坐下來議和算了,還有和稀泥不敢表態的……眾人針鋒相對,爭辯的不亦樂乎。
可當今皇帝生死未卜,沒人主持大局,眾臣根本吵不出什么名堂來,只能顯得愈發凌亂。
擁立新帝一事已經箭在弦上避無可避了。
此時雪上加霜更添一樁要命的事,北燕使臣竟遞來一封國書,上書大周皇帝被他們所俘,要求簽城下之盟,而與國書一道遞過來的,則是皇帝的龍袍!
眾人雖有皇帝被俘的心理準備——畢竟已經十多天音訊全無了——可真的見到龍袍時,卻依舊滯住了。龍袍在此,皇帝是生是死誰知道?一時間崇文殿內啞然無聲,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心知這朝堂就算有皇后勉力撐著,但到了此時此刻,人心渙散,卻真的再也等不下去。有些人甚至已經掩面痛哭了出來!
氣氛凝重之際,殿外的小太監忽然扯著嗓子高喊一句“皇后駕到——”。
眾人又是一怔,心思復雜極了。若擁立新帝,她還怎么可能是皇后?懷著真正的皇嗣,只怕性命都難保!
梓玉從肩輿上下來的時候身子搖了一搖,王守福連忙上前扶住。她仰面看了眼崇文殿,殿內有些暗,梓玉眸色一并暗了暗。鳳冠耀眼,翟衣肅穆,襯得她愈發沉峻。梓玉正色一步步踏進去,沉重的就好像一步步踩在心上,難受的想要哭。
皇帝讓她不要輕信北燕的話,可就在昨夜,梓玉派出去的暗衛回來復命。而一并回來的,還有皇帝隨身系著的絲絳,染著暗紅的血……那是她送的,若不是萬不得已,他絕不會丟下!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本以為可以完結,但是臨近結尾實在難寫,很怕爛尾,正好這幾天私事又忙,所以更不敢胡亂敷衍各位,還請多多見諒,期望能勉力讓大家滿意!
下一次更新時間是周五晚,屆時再見!一直愛你們,謝謝支持!
☆、第109章 陛下歸來
隨著一聲“皇后駕到”,崇文大殿內文武皆垂眸斂色烏泱泱跪在那兒。先前因為皇帝被俘一事而放聲哭嚎的大臣們此刻也變成無聲抽噎,只默默用衣袖抹著淚。一時間大殿內萬籟俱寂,皇后穩穩的腳步聲清晰傳來。翟衣裙擺藏青里拱著鮮紅,好像一朵嬌艷的繁花,從眾人低垂的視線中經過,緩慢又鄭重,然后,一步一步踏上殿前的臺階。皇后道了一句“眾卿平身”,他們才謝過恩起身垂手而立。鬧了好半晌的崇文殿到了這時才勉強有個樣子。
梓玉立在龍椅一側,雙手交握著,面色凝重地望向底下眾人,道:“想必眾卿已經看過北燕的國書,不知有何對策?”——歷朝歷代后宮女子雖然不得干政,可此時此刻皇后這么關切問一句,也是情理之中,畢竟這里頭牽涉的東西太多,比如未來繼承大寶之人。
皇后這么挑明了問,底下群臣當然也暢所欲言。
原先皇帝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眾人心下雖慌,可有皇后之前“陛下前陛下后”的那幾句話撐著,也還算是吃定心丸,當時朝中只不過分為主和與主戰兩派吵個不休,卻不會動其他的念頭。現在一旦得知皇帝被俘,從三公到內閣、六部,眾人的意見就變得十分統一了。無一例外,均是盡快擁立新帝主持大局,免得朝堂陷入混亂,給北燕或其他的可趁之機。
底下的這些朝臣哪怕曾有過自己的私欲,可現在也都是為風雨飄搖的江山社稷謀出路。朝堂不可一日無君,此乃其一;而如果與北燕簽訂了城下之盟,萬一對方出爾反爾拒不交出皇帝,又該怎么辦?此乃其二。
所以,無論如何,皇帝被擄,朝中大臣決計不會再苦等,擺在他們面前的,只有盡快擁立新帝這一條路。
梓玉何嘗不明白這其中的厲害關系。從昨夜見到那條染血的絲絳時,她的心就沉到了無盡的深淵里,一直墜一直墜沒有終點,就是沒有一個依靠。后來將所有人通通支出去,梓玉捧著皇帝留給她的密詔哭了許久。——她本不是個愛哭之人,可自從這次分別,梓玉就有些止不住淚珠子了。她很清楚,朝臣們是一心為國,所以就算現在龍椅上的君王換了一個,他們照樣可以忠心耿耿,可梓玉不一樣啊!他是她最最親密無間的夫君,是她腹中骨肉的父親,她怎舍得拋下他一人在那苦寒之地受苦,只當他死了還要奪去他的皇位?
他們一家子是要在一起的呀!
每當闔上眼,秋衡握著自己的手貼在小腹上的情景便會歷歷在目,他有多期望有多期盼這個孩子,梓玉怎么可能不明白?他對她有多好有多貼心,她又怎么可能不了解?那人若真出了事,永遠回不來,那該怎么辦?
梓玉茫然地立在那兒,聽著一道道堅定地擁立新帝的呼聲,心底里好糾結,若是擁立了新帝,那他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