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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密的山林遮蓋住了本就黑透了的天幕,濃郁到化不開的漆黑中,虞兮枝有點認不清路,她在幾棵樹上劃了標(biāo)記,結(jié)果走了好一會兒,再一抬頭,竟然又回到了原地。
虞兮枝也分不清自己是鬼打墻了,還是單純地在毫無規(guī)律的山林中迷失了自我,她用指甲扣了扣樹皮,嘆了口氣,準(zhǔn)備換個方向再次進行突破的時候,腳步突得微頓。
她倏然抬手,抵住了自己的胸口。
之前已經(jīng)幾乎完全消失的那股痛意在一瞬間席卷了她的五臟六腑,虞兮枝瞬間失去了大半意識,直接跪在了地上,膝蓋與地面碰撞出了清脆的一聲,她卻毫無所覺,“哇”地一聲,吐出了一大口血。
虞兮枝嘴里還滿是血腥味,眼前不自覺地有了一陣眩暈樣的模糊,隨即,她的視線里突兀地出現(xiàn)了一只冷白的手和白色的衣袖,那只手里有一方手帕:“這次換你先擦擦血了。”
虞兮枝垂眸盯著那方花樣和疊法都些許熟悉的手帕,整個人都有點疼麻了,神智也有些渾渾噩噩,偏偏將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是什么時候來的?
是早就來了,故意看她在這里傻乎乎地轉(zhuǎn)圈。
還是感受到了她的血味,聞風(fēng)而來?
對方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心聲一樣,繼續(xù)道:“千崖峰這么大,你偏偏要闖進這里。你要是不吐這口血,我怎么也想不到你會在這里。”
……哦,是聞見了。
少俠好嗅覺。
虞兮枝暗自吐槽完,她吐出那口血后,她莫名找回了點兒力氣,得以接過那方手帕,擦了擦嘴邊的血漬,嗓音些許沙啞:“為什么不能闖進這里?”
“夜晚,千崖峰,山林。”白衣少年簡短地說了三個關(guān)鍵詞,不用看也能隔空想象出他那張漂亮的臉上可能會浮現(xiàn)的鄙夷,他在說完這三個詞后,還咳嗽了幾聲,效果頓時更佳:“換做任何一個長腦子的人,會直接闖嗎?”
虞兮枝:……
她想說千崖峰下除了山林還有什么別的嗎?話到嘴邊,卻又猛地想起確實有。
劍冢。
可是劍冢那兒有傳說中的那位小師叔在把守,他怎么敢把地方定在那邊?不怕被小師叔一劍劈死嗎?
虞兮枝想問,但對方語氣里似有似無的譏誚讓她默默地咽回了這個問題。
她試圖站起來,卻未遂,再抬眼,白衣少年已經(jīng)毫不介意地蹲了下來,還用一根手指在地上的血漬上沾了一下,再舉起來仔細看了看:“你這幾天破境了?”
這動作,和雪蠶峰藥田里那些人拔起一株草研究的樣子太像了。
虞兮枝愈發(fā)篤定對方大概率是雪蠶峰的某位長老,她實在站不起來,也就放棄了,反正跪地吐血的樣子已經(jīng)足夠狼狽了,她也沒必要再注重什么形象,干脆歪斜著坐在了地上:“什么破境?”
白衣少年側(cè)頭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夜色暗沉,卻遮掩不住他精致秾麗的眉眼,他的目光太過專注,甚至帶了幾分隱約的灼熱,虞兮枝被看得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耳根微紅,不由得開始感謝此時的夜幕低垂。
“破境卻不被發(fā)現(xiàn),這種事情就算在昆吾外門也極少發(fā)生。”白衣少年的目光移到了她的道服上:“而你,不僅是內(nèi)門弟子,還是懷筠的親傳之一,理應(yīng)萬眾矚目。”
頓了頓,他似是看到了什么無法理解的事情,咳嗽了兩聲,又緩緩補充道:“……雖然看起來確實太弱了些。”
虞兮枝本想反唇相譏地說一句,看你咳咳咳的樣子也強不到哪里去吧,但她順著他的目光,在看到了自己道服下擺的時候,默默閉了嘴。
昆吾山有標(biāo)準(zhǔn)道服,內(nèi)門弟子的道服統(tǒng)一都是深青色綴白波浪邊,親傳則在白波浪邊的外圈以紅線收邊。
白波浪邊上,會用不同的顏色繡上六瓣的昆吾花,色彩和花朵的多少各有意義,一句話概括的話,就是花朵越多,顏色越深,說明貢獻越多,修為越高。
稍微回憶一下,就可以想起來,虞寺的道服衣擺上已經(jīng)繡滿了小半面的昆吾花,冠絕同輩弟子。至于她虞兮枝,白邊上可憐巴巴只有一朵淺黃色的小花,眼神不好根本找不到的那種。
而此時此刻,白衣少年一言難盡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小黃花上。
虞兮枝第一次有了想要藏衣角的沖動。
白衣少年對她的些許窘迫毫無感覺,又或者毫不在意,他看著虞兮枝擦干凈唇邊的血,似乎也不太在意現(xiàn)在兩個人有些詭異又狼狽的一蹲一坐姿勢,徑直豎起了兩根手指:“兩件事,一好一壞,你要先聽哪個?”
虞兮枝開始提心吊膽,還沒來得及思考到底要先聽什么,對方又思忖著開了口。
“嗯……好事也說不上很好,壞事也說不上很壞。”
虞兮枝:“……那就先聽聽說不上很好的好事吧。”
“雖然沒人發(fā)現(xiàn),但你確實破境了,從煉氣初期進入了煉氣中期,根基挺穩(wěn),沒什么問題。”
虞兮枝根本想不起來自己什么時候破境過。
這些天在昆吾山宗,也不是沒見過別人破境。誠然,她修為格外低了些,但大家也就是前中后或者大圓滿的區(qū)別罷了。但饒是如此,破境的時候,通常也還是會鬧出來些不大不小的動靜。
風(fēng)起云涌,祥云霞光,都是常規(guī)操作,動作小點兒的,再不濟也能卷一陣小狂風(fēng)出來。反觀她,這兩天最讓大家矚目的事情,要么是和高修德徐教習(xí)掰頭,要么是……飯味兒太香。
“破境了……不是挺好?”虞兮枝疑惑地撓撓頭。
“懷筠親傳,煉氣中期,挺好?”白衣少年挑眉:“你確定?”
虞兮枝心道就是挺好,每天進步一點點,成長足跡看得見嘛。她下意識點頭,然后又在對方的眼神中默默搖了搖頭。
“那……說不上很壞的事情又是什么?”她咽了口口水,小心問道。
白衣少年看她已經(jīng)像是在看一個十足的咸魚了:“除了我,沒有人可以看穿你的境界。”
虞兮枝一愣。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但看起來,我的血遮蓋了所有本應(yīng)落在你身上的感知。所以你破境的時候,和我一樣,不會有天地異動,不會有天劫,卻也……不為人知。”對方彎下兩只手指,聲音里有了促狹和輕快:“理論上來說,這種效果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消失,可偏偏我的血里有毒,如果你不常來喝一碗,就會像剛才那樣,吐啊吐啊,就死了。”
這段話信息量太大,尤其是最后那句“吐啊吐啊,就死了”實在沖擊力太大,虞兮枝大腦有那么一瞬間的宕機。
白衣少年興致盎然地看著她,他看著表情進入了某種空白呆滯的少女,眼中笑意漸斂,手指微并,黑夜遮蓋了他指間繚繞的劍意,更壓住了他在這樣的笑意和興致勃勃之后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