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川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人緩緩走到我面前,穩穩的腳步在空洞的石室中尤為突兀。
“你是啞巴么!”我沖他喊道。
沉默片刻,他終于開了口:“你要我說什么?”聲音低沉,又異常好聽,他抬手掐住我的脖頸,微微用力,“我現在多想殺了你!可我不能……”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憤怒弄得怔楞:“殺了我?為什么?”
“你殺了檀香的那刻起,可曾想過,她也有苦肉至親,怎能容你如此作踐!”
我、我殺了檀香?少年你哪來的妄言。
“陌上尋香,檀花漸好。她為花檀香,我為花陌上。”他聲音冰冷,回音碰觸石壁,久久不絕于耳:“我將檀香托付給六出公子,是為了圓她行醫救人的夢,不是為了讓你們害死她的。如今你包庇他的去處,落到我手里,不陪我一條命,永遠也別想出去!”
“你是檀香的?”
花陌上呼吸沉重,極為隱忍,抓著我的手都在略微顫抖:“我是檀香的親哥哥。”
我睜大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見,我仿佛能從那團抖動的青色火苗中,瞧見他此刻委頓復雜的思緒,他放開我,留我一個人在黑暗里。
過了不知多久,周圍一下子多了些奇怪的聲音,像是摩擦皮袋,讓人頭皮發麻。我抱緊自個,盡量蜷縮起來,不碰到任何東西,靜靜聽著這些聲音的來源。
這些聲音初時在遠處,可隨著聲音的接近,漸漸多了起來,到最后密密麻麻的。恍惚就在腳邊,我不知道這是什么,下意識的問花陌上:“這里有奇怪的東西,你有沒有看到?”說完,我猛地驚醒,“是你弄來的?”
他像是站在暗室的另一頭,聲音遠遠的傳來:“離蟲,螭(chi)龍的后代。你若不知道離蟲,也該知道‘魑魅魍魎’的‘魑’。那就是螭(chi)龍。它們平時就躲在北地,唯有特制的草藥才能引出。”
“與我又有什么關系?”我追問。
沒有回答,徒留呼吸聲證明他還在這。
油膩膩像蛇一樣的東西觸碰到我的腳踝。我頭皮一涼,背后一緊,不由自主的踢打,試圖踢走。沒想到這些東西竟順著腿肚爬了上來,驟然身上一疼,鉆進我的體內。眨眼間全身都爬滿這些東西,它們撕咬著我的血肉,鉆進體內,凝化成一個個卵,一動不動。
這番折磨幾乎讓我疼死過去,滿地打滾要碾碎這些怪物,可是越來越多的離蟲爬上來,無窮無盡,沒有盡頭。絕望淹沒理智,我不顧身上的疼痛,向身后的墻壁撞去,想了結這一切。
可沒能如愿。
頭破血流之際,花陌上抱住了我:“想死?太便宜你了。”
我咬著牙,從未受過如此大的罪,怒道:“我沒有殺檀香,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今日我無辜遭罪,來日定讓你賠償!”
“好。”他亦回道。
過了很久,痛苦終于結束,我被重新放回藥桶,浸透傷痕累累的身體。為什么受傷的總是我?從被人當成儺鬼,到現在成了離蟲的養殖場,沒有一次能饒過我的。
我把頭沉入藥水里,味道嗆鼻,卻是難得寧靜。
花陌上時常來,一待就是半天,有時翻閱書卷,有時擺弄藥草,更多的時間都在聽我說。
我渾然忘記自己被種了離蟲,對著他不停地叨叨,一叨也是半天。
我跟他說了《貓和小狐貍的故事》,期間說道小花花和大黃狗,口干舌燥之時,他遞來一杯水,出聲詢問:“他們最后怎么樣了?”
“我說幸福的化蝶了,你信嗎?”
花陌上嗤鼻:“我不信。”
故事是這樣的:小花貓頭回離開家,遇到了小狐貍,一起上路的還有小花花和大黃狗,他們打鬧逗趣,也過了一段幸福日子。只是大黃狗的主人讓他吃了小花貓,卻不小心誤傷了心愛的小花花,盡管大黃狗后來知錯了,但小花花還是死了。
聽到這,花陌上沉默了。
年少把妹妹送走,一別是陰陽相隔,不論是何種緣由,于他都是莫大的悲痛。如今斯人已逝,卻只能從一個陌生人口中以說故事的形式了解來龍去脈,換誰誰都會難過的。
我寬慰道:“她最快活的時光便與公子一同,我們也曾許愿過,歡笑過,只是世事無常,感念又感傷。”
我又說了接下來的故事,小花貓和小狐貍翻山越嶺的歷程。花陌上忍不住問道:“小狐貍為什么要一直帶著她?”
“他在馴養她。”
“為什么最后還要把她丟下?”
“因為獵人來了。”
然而花陌上是塊不解風情的頑石,平時是個鋸嘴葫蘆,刨根問底起來能把人逼瘋,我一掌拍在藥桶上,手臂震得發麻,還是氣的不行:“你可以質疑我的故事,但你不要替小狐貍辯解!”
花陌上陸續加入藥草,一邊木訥地攪拌,一邊毫不退讓道:“我只是覺得,那只狐貍可能另有隱情。”
我一把打斷他的話:“人生已經如此艱難,有些故事何必拆穿。”
他嘆了口氣:“若故事就這么散了,你不覺得遺憾么……”
遺憾么?我啞口無言,花陌上還不了解,我遺憾的事太多了。
日子久了,我跟花陌上漸漸熟絡,他實在是個慢熱的人,不善言談,整天除了擺弄藥草,就是翻閱古籍。為了緩解離蟲噬骨的疼痛,他試了很多法子,最后顫巍巍地給我扎針,只是他手藝沒檀香的好,時常扎出血,我疼著疼著就沒了脾氣。
我有時也會覺得傷感,想到余生要在石室里度過,發出哀嘆。我不肯告訴他名字,他便喊我無名女,我喚他乳名阿離。
有天我對他長相起了好奇,便問他該是何等姿色。吐息間,他帶起我的手,往自己臉上摸去。
入手處是溫涼的肌膚,我可以摸到他的唇角和鬢絲,柔軟的像絲質,憑借手下的觸感,在心里匯成一副畫。
斜飛硬挺的劍眉,棱角分明的輪廓,他的眼如璀璨夜空下的星石,鋪成深不見底的浩瀚斑斕。我看不見他,但可以想象出他的美貌。我輕笑道:“原來阿離是這般好看的頑石。”
他放下我的手,呼吸聲離遠了些,從干燥的氣流隱隱逸出了三個字:“你也是。”
我一直泡在藥水里,阿離說是給離蟲催眠。先前他用草藥將離蟲引到我身上,如今離蟲在體內安睡,卻猶如不聽話的寵物,只能用草藥催眠,免得傷害我。
一想到自己體內睡著一些蟲子,心里直犯惡心,有時候還能感覺它們在體內攢動,我讓阿離好好看看。阿離把著我的脈搏,無比冷靜的道:“你只是吃多了,并無大礙。你該學會接受它們。”
“讓我接受它們?一堆蟲子?”我簡直被他的話驚呆了。
“約摸你在它們眼里,也就是個溫暖的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