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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而忙碌的一天過去了。

方娟這時肯定還在管理中心。她希望在那里查詢出十年以上的癮君子人數(shù)，并列出名單，又或者從前幾年的案件中找到死亡癮君子的年齡、毒齡規(guī)律。不論她找到什么，他應(yīng)該都會是第一個知道的，他很感謝她。

現(xiàn)在，室內(nèi)只有舊電視機(jī)的嘈雜聲。不過，他一點兒都沒聽進(jìn)去。

田衛(wèi)華的話令他慌亂不安，不只是因為涉及他父親。鄭航也知道父親死于公安局辦的一起冤案，父親死后冤案才得以糾正。他已經(jīng)接受了這個事實，但癮君子圈內(nèi)卻另有傳聞。那傳聞比冷冰冰的事實更吸引人。

“圈子里的人一直還在談?wù)撝昵暗氖虑椋荚诤蠡凇＿€有人說近幾年死去的幾個人罪有應(yīng)得，可憐呢！”

這句話不斷地在鄭航的腦海里回響著。像暴力的鑼鼓，幾乎震碎他的神經(jīng)。“近幾年死去的人罪有應(yīng)得”，這怎么解釋？天知道，這些人涉及什么……他目睹了鮮血，他身體上沾著鮮血，一個人縮在被窩里，不停顫抖，嘴唇咧開，他想嘗嘗鮮血的滋味。他希望一切都會過去，希望他有力量阻擋那些事情。

他幻想：父親回到分局，便發(fā)現(xiàn)了案情不對；父親并沒有坐在審訊室，而是走出去調(diào)查……他恨，恨父親怎么沒有他想象的聰明。

父親的死，不只讓他崩潰，更令他無法言喻。

鄭航在小小值班室里來回踱步。他的身體感到疼痛，心臟也感到痛苦，再也受不了一個人不停地思考這些事情。他需要睡眠、進(jìn)食或者奮力奔跑。可是，要睡覺，他卻害怕閉上眼睛，做后兩項又太晚了。

“那么多冤案，遲早會爆發(fā)的。”

不，他會努力消除冤情，他會將以前的一件件案子都掀開來，查得清清白白，還冤案以正義，還每一個草根以正當(dāng)權(quán)益。每一個人，不論居廟堂之高，還是處江湖之遠(yuǎn)，就像法律文本里的每一個文字，都處于同樣的地位、同樣的身份。

雖然，他經(jīng)常感覺自己只是大自然渺小的存在，但他想憑自己的力量還那些蒙冤含屈的人一個大寫的“公正”。

但目前，他仍茫然，毫無頭緒，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查下去。

25

寶叔家樓外燈火通明，室內(nèi)卻一片漆黑。他將窗簾拉得緊緊的，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見，狹窄的空間充滿了壓迫感。

最近兩天，除了鄭航偶爾來看望，周圍鄰居再也沒有人問候他。這是他想要的生活方式，但今晚，空虛和無助的感覺讓他的情緒更加頹廢。近日來，各種各樣的議論，像蜜蜂一樣“嗡嗡”地繞著轉(zhuǎn)，讓他頭暈?zāi)垦！?

“你倒好，二十四小時有警察保護(hù)你，你不怕成為眾矢之的？”

“別以為關(guān)在屋子里就可以躲過此劫，無論你在哪里，要索的命，必然會索了去。”

“十年前，你就想保護(hù)姓鄭的，現(xiàn)在好，姓鄭的特別保護(hù)你。”

……

“不見，就是不見！”多年來，這是兒子留給他唯一的聲音。

他走進(jìn)廚房，打開冰箱，里面有啤酒、牛奶，還有過期面包，看著就沒有絲毫食欲，然后關(guān)上了冰箱門。

他走到窗前，厚重的窗簾重重遮掩著，仍有絲絲光線透過。不過，他看不見天空，看不見樹影，聞不見室外清新爽怡的初夏空氣。只能憑想象，感知被數(shù)個攝像頭監(jiān)控著的樓外，連空氣都不敢隨意流動的情景。

已經(jīng)有好幾個鄰居提出抗議，認(rèn)為警察對寶叔的監(jiān)視，侵犯了他們的隱私權(quán)，甚至有人指桑罵槐，詛咒他快死“你倒好，二十四小時有警察保護(hù)你，你不怕成為眾矢之的？”

他不僅成了癮君子的眾矢之的，還成了鄰居的眾矢之的。他很后悔，哀求鄭航將他取保候?qū)従褪莻€愚蠢的決定。堅毅、果斷的基因傳承，畢竟掩不住臉上的稚氣。他相信鄭航能處理好一些事情，但他無法理解他的精神領(lǐng)域。何況，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jīng)非常疲憊，生命的留存忽然顯得不是很有意義。

而且他無法對他傾訴。如果以為什么問題都可以拿出來談?wù)摚蔷吞煺媪恕Ｋ粫涏嵑绞鞘裁慈恕Ｈ绻粏柷宄嵑揭欢ú粫讌f(xié)。無論他怎么親近鄭航，他與鄭航都只是鼠與貓的關(guān)系。

該死，正是這種心理，讓他有些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鄭航剛剛來了，他竟然呼吸困難，胃痙攣。他準(zhǔn)備了好多話，還有種種復(fù)雜的心情，只差喉嚨的距離，他要跟他溝通、跟他交流，聽取他的建議。

他原本相信無論他說出什么話，鄭航都有能力處理。他可以單純只是個老人，而他可以就只單純是個晚輩，如此簡單就好。

但事與愿違，一切話都堵在喉嚨里。唯一溜出來的是“我想回到看守所去”。

他沒看清鄭航的臉色，但聽見他喉嚨里發(fā)出“咕嚕”一聲。鄭航?jīng)]有問為什么，也沒有勸他放棄，只沉思了一會兒，說：“我考慮考慮。”

鄭航默默地在幾間房里兜了一圈，然后叮囑他注意安全，便走入樓道的燈影里。

寶叔關(guān)上門，找到過去所有的照片，把它們?nèi)炕仡櫼环锩婢谷挥幸粡垙膱蠹埳霞粝聛淼泥嵠秸嫦啵青嵠綘奚蟮窃趫蠹埳系模喈?dāng)于蓋棺定論。他將相片折成一顆五角星捏在手里，然后小心地放進(jìn)衣櫥的暗盒。但這樣做似乎還不夠，內(nèi)心忐忐忑忑的。也許，就今晚的心情而言，怎么做都不夠。

最后，他蜷縮在沙發(fā)上，因為極度需要睡眠，也就沒有什么顧忌。他又想起鄭航冷峻的眼神。他想到志佬、賈誠、齊勝，以及所有令他不安的事情。

睡神終于光臨。

躺下還沒多久，他從尖叫聲中醒來。他躺在地板上，身上捅滿了窟窿，四周彌漫著自己的鮮血。此時，厚重的窗簾外面，有個人正盯著他。是年輕的灰衣人，是他一直在跟蹤志佬，然后將志佬放倒在橘樹林里。

寶叔趕緊翻身起來，他身邊沒有武器，連菜刀也被警察搜走了。他猛地滾入床底，在席夢思下面抽出一根鋼管。他像一陣風(fēng)跑到疑似年輕灰衣人出現(xiàn)的窗口。但窗外空無一人，只有清冷寂寞的路燈光。

他還在想著剛剛發(fā)生的事情。沒有什么灰衣人，沒有鮮血淋漓，只剩下噩夢的種種細(xì)節(jié)，像空氣一樣縹緲無依。

他全身顫抖地走回到客廳，并把齊肩高的鋼管放在身邊，拿過一條毛毯卷著，重新躺在沙發(fā)上。他瞪著有些斑駁的天花板，努力想將那鮮血的場面忘記。

“老李，你如此膽戰(zhàn)心驚，活該送命。”

確實，他的驚恐沒有邊際，因為這個夜晚似乎無止境的漫長。

社區(qū)自愿戒毒管理中心擁擠的辦公室里，方娟弓著背湊近電腦。這時，傳來一陣敲門聲。她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工作了多少個小時，將原來列好的被害人、嫌疑人的吸毒史查找出來，參照吸毒年份翻找與他們同時期的癮君子。

她的雙眼有些模糊，肩胛酸痛、僵硬。每次她試圖變換姿勢，讓自己覺得舒服一些，堆積如山的資料便搖搖晃晃地威脅著要帶著她的筆記本一起倒塌。半個小時前，她從文件柜里奇跡般地找到一張毛毯，鋪在木椅上，好讓屁股和背部舒服一些。

敲門聲再次響起。

方娟將資料堆穩(wěn)了穩(wěn)，用手揉揉脖子，特地照了一下鏡子。頭發(fā)有些亂，不影響形象，臉色稍嫌憔悴，有些煞風(fēng)景，但認(rèn)真補(bǔ)妝已來不及。她從抽屜里拿出粉底盒，捏起粉撲在臉蛋撲了撲，又補(bǔ)了些口紅，神色煥發(fā)起來。

她以前對自己的外貌是十分自信的，特別是夜晚，即使不化妝，燈光下的她看起來性感迷人，像凝眸的維納斯。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她覺得鄭航對她似乎有些審美疲勞，或者她的模樣對他并無吸引力。

她心想，人與人的眼界、品位就是不一樣，異性并非磁石的兩極。

她沒有通過門上的窺視孔確認(rèn)來人，她相信自己的直覺，站在門外的就是鄭航。因為他打過電話，說是剛看望了寶叔，問她在哪里。

她打開門，抿嘴一笑，讓酒窩與紅唇相映成趣。

不過，鄭航并沒有看她的臉，徑直走了進(jìn)來。他已經(jīng)換下制式上衣，穿著休閑的花格襯衣，配靛藍(lán)的警褲，倒也不顯另類。他一定在門口認(rèn)真抓撓過頭發(fā)，中分的發(fā)式根根順服，在辦公室燈光下，閃耀著烏亮的光澤。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精神不錯，方娟很喜歡他這個樣子。記憶中，他給她的第一印象就是這個樣子。當(dāng)然，她也還記得她的手曾滑過他的臉頰、嘴唇和下巴，感受到他肌膚的圓潤和細(xì)碎的刺觸。<script>chapter1();</script>